致夏日未拆封的信笺
夏日:
我尚未拆开你留的礼物,它便悄然隐入柜橱深处。那件水蓝色的薄裙,叠得方正如初雪,在樟木气息里沉沉睡去。你可知,衣橱的幽暗角落,仍裹着你离去时未散的体温?我未曾说穿,只是每次推开柜门,总有细微的尘埃在光线里浮游,像被惊扰的、你遗落的碎梦。

露台那幅水彩,永远停驻在未完成的状态。钴蓝的池水漾开半片,留白处晕染着未干的水痕——那是我蘸取太多夕照与蝉鸣的证据。画纸边缘微微卷起,如同你欲言又止的唇。颜料在锡管中渐渐干涸成痂,我固执地不肯拧紧盖子,怕那缕属于溽暑的、微咸的呼吸彻底凝固。有些色彩,终究只属于某个倾斜的、被日光灼透的午后。

井台青石的凉意,如今总在午夜漫上脚踝。打水的木桶沉入黝黑的镜面,晃碎一捧星子,也晃碎你浸在水纹中的容颜。当清冽漫过肌肤的刹那,我总错觉是你用湿润的手指,轻轻抚过年华里最烫的褶皱。而枕边那张竹席,在夜复一夜的辗转中,竟也沁出薄霜似的微凉。它曾是你铺展的滚烫诗行,如今只余下经纬交错的空旷回响。
当暮色四合,庭院深处浮起点点幽光。萤火虫提着微弱的灯笼,在将熄未熄的暖风里游荡,仿佛是你撒向人间的、未燃尽的星火。它们尾迹明灭,是暗夜书写的密码——我知道,那是你以光点拼写的告别辞。我摊开手掌,却不敢收拢,怕惊散这易逝的、磷火般的耳语。

于是我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素白的信纸。窗纱筛进月色,空无的字句在纸上浮荡,如同风走过空旷的晒谷场。笔尖悬停良久,终于只将一羽蝉蜕轻轻安放于纸心——那轻透的躯壳,是你蜕下的、薄如叹息的盔甲。墨水瓶盖着,信封装着,封口处一片虚无。有些话,终究要留给季风去诵读,留给秋霜去签收。

你早已不在,却又无处不在。如同水消失于水中,光融化于光里。
静候你以另一种形态归来。
写于薄暮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