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8毫米拒绝

这是一本作者比作品有名、正文只有80页、厚度只有8毫米的小书，关于画家霍珀。我说怎么文字这么好，原来作者是普利策诗歌奖得主马克·斯特兰德。

作者：马克·斯特兰德

出版社: 全本书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出版年: 2018-4

让一位诗人写霍珀的画，想来最合适不过了。诗是一种玩转了文字精髓的文体，它简洁、又富有深意，和霍珀的画风颇为吻合。

霍珀的画作都是关于短暂、孤绝片刻的描绘。是暗示而非描述性的。几个鲜明的特征是：故事性、舞台化；常常设置禁锢的场景和对空间的限制。

New York Interior｜1921

它们越是戏剧化、舞台化，就越发迫使我们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它越是惟妙惟肖，就越要迫使我们对此前所发生的构建一个叙述。

霍珀的绘画不是纷繁万象中的空白，是从个人生命中那些被“事件”所遮盖的空白中，一点点地收集得来的瞬间。

Gape Cod Evening｜1939

《科德角的傍晚》，一直在使用三角形：人类与动物的三个形象之间、背景处的树的形状，以及狗的视线和人物动作的联结。霍珀善于在一个闲散的场景中，以某种隐秘的结构限定住人与景物的存在和互动。看似是人逗狗的一副温情画，随着狗的目光扭向画面左下角，好像又和它的主人“疏离”开来。

婉拒，在霍珀的画中是一个很常见的概念，就像沃霍尔常常描绘泳池（当然主要是画水）一样。这种画家特有的“疏离感”吸引住我们，同时也想要离开我们。毕竟，观众也是这样，要么进一步趋近画布，要么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有意为之的拒绝，我们通常都能从霍珀的画里看到淡漠的时间片刻。就好像，这画我本无意叫你来看，如果你看，也只是当下碰巧被特许的目击者。

Second Storey Sunlight｜1960

小书里关于城市的画，让我常常想起奥斯博特的《孤独》（下图）。莫名的联想里，一个是古典田园的诗意，一个是现代城市的静谧。

孤独｜阿方索·奥斯博特

霍珀笔下的城市——似乎是意念性的，7分真实3分乌托邦。真实的部分来自于他笃定构建的几何确定性——比如下图《夜游者》中，由前景店面边缘构建的稳固的梯形；意念的部分，则在于某种特有的矜持，很酷的拒绝——比如人物或转向一边或背对的姿态。

霍珀笔下的女性——似乎都是光照雕刻出来的，总是显得有些粗糙。并不完全符合美的概念，但又庄重的存在着。

Morning Sun｜1952

Western Hotel｜1957

Table for Ladies｜1929

他有一副另类作品，叫《圆形剧场》，关于我们生活中显而易见与不易察觉的注视。

建筑物上成双成对的窗户，仿佛是物体的眼睛。你看着画，它们回看你。也就是说，我们显而易见注视着的，又恰好不易察觉地注视着我们。

The Circle Theatre｜1936

在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是下面这一幅《纽约影院》。这是一个没有焦点、没有交代的画，如果顺着女领位沉思低垂的视线，灭点“可能”存在于画面的边界之外，不可抵达，大概在各位观者的想象之中。

在画面里，我们深陷两个相反的冲突之中：在观赏（画面左边的影厅内部）又在通视（又能看见影厅之外）。

我们的注意力会不自觉的从一边游弋到另一边，在影厅里的声像播放和影厅外的低头静听之间徘徊，不再是我们在其他霍珀画作里目睹的，几何学意志与叙述欲望之间的戏剧拉扯，在这里我们同时经历二者。

New York Movie｜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