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入围戛纳的《六欲天》，很有颠覆性

在刚刚结束不久的第三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上，曾入围今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的《六欲天》与首批国内影迷见了面。

“一种关注”单元主推国际新影人作品，青睐原创性与独到的个人风格，虽然远不及主竞赛单元吸引眼球，但每年入围该奖项的华语片也会受到挺高的关注。

前两届就有毕赣导演的《地球最后的夜晚》和李睿珺导演的《路过未来》入围，其作者性表达都非常鲜明。

《六欲天》是演员祖峰的导演处女作，它的入围，体现了戛纳对这部新人首作的认可。平遥首映半月之后，《六欲天》即将在今天正式与观众见面，欢迎各位朋友们去影院一探究竟。

三年前，还在不停演戏的祖峰在妻子刘天池的推荐下看了一个剧本，读完后很有代入感，遂开始找人聊，想把它拍出来。

起初的时候，他只是想做演员，因为曾经自嘲为“静物”的祖峰认为自己难以应付复杂的事务性工作，所以导演一职并不在计划之内。

然而随着与剧本与角色相伴的时间越来越久、情感越来越深，他渐渐舍不得将主人公“阿斌”这个角色交予他人。于是在制片人的鼓励下，几度推辞的祖峰最终决定自导自演。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弟弟来找我，说他被人杀了，梦里他带我去看了埋尸的地方......”

埋尸、托梦，乍一听，会觉得《六欲天》是一个围绕凶案的犯罪悬疑片，事实上，这也的确是《六欲天》前段的重要线索。

祖峰饰演的警察阿斌因女友的自杀而患上抑郁症，多年来没法从痛苦和自责中走出。在一个闷热的夏天，沉默寡言的阿斌与性格粗犷的搭档磊哥合作调查一起碎尸案。

查案过程中，受害者的姐姐李雪找到了他们，并说出了前面提到的托梦内容，阿斌循着李雪所提供的梦中线索，竟真的找到了受害者的其他肢体残骸，这般巧合甚至让警察对李雪也起了疑心。

故事进行到这里，犯罪悬疑的基调已经基本搭建起来，并且阿斌与磊哥两个性格反差极大的便衣警察一起破案的设定也很有西方“Buddy Film”的类型特征。

阿斌与磊哥是一对非刻板印象的警察搭档

“Buddy Film”在这里暂且译作伙伴电影，这种强调男性关系、讲述两个男性相处/冒险历程的电影自六七十年代起（如《虎豹小霸王》）不断上演，到了九十年代左右又演化为伙伴动作片（如《致命武器》《尖峰时刻》）。

不过以上都是较久远的案例，《六欲天》一开始建构的警察伙伴关系更容易让人想起的是《七宗罪》《杀人回忆》等犯罪片经典。

悬念、罪案、Buddy Film等类型元素和模式都已引入，但《六欲天》接下来做的，却是将它们打破、中断。

随着女主人公李雪走入故事，整个电影慢慢从警察伙伴式的犯罪悬疑片慢慢滑向对两个天涯沦落人情感世界的揭示。

李雪作为碎尸案受害者的姐姐，在与警察阿斌相处的过程中，渐渐袒露了另一道伤疤——她的女儿因自己的过失而意外死去，为此她无法自我原谅，更没法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原来，李雪与阿斌/警察与受害者，都有着走不出的过去。于是，两个负罪之人、两颗无法排解的心才开始靠近。

但你说那是爱情么？好像也不是，更多的是一种同类间的相互取暖，不完全等同于情欲、情爱。因此《六欲天》是在继前段打破了观众对犯罪类型的期待后，又对后段的情感线做了暧昧处理，反类型反既定期待的倾向是明显的。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聚焦于二人关系的影片后段显得沉闷涣散，这当然与导演首次执导剧情长片经验不足有关，有些戏在视听呈现上也确实显得过于简单化了。

比如阿斌在面对已逝女友的父亲和姐姐时的尴尬处境，初看会觉得冗余，但细想，这也展现了抑郁症患者除了自身困境之外，还要面对纠缠不清的、几乎永远无法和解的人际困境。

李雪同样也是，当初为了医女儿的病而选择与一名已婚的专业医生交往，女儿死去后这份感情也失去了支撑，就算对方最终决定离婚选择与她一起，她还是道出了那句——“我没力气重新生活了”。

这也是祖峰拍这部电影的一个初心，意在引起社会公众对抑郁症患者的关注，“抑郁症就应该跟感冒一样，不应该被另眼相看，抑郁症需要被理解和正视。”

以抑郁症为题材的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是近年的典型，类似的还有关注躁郁症的《一念无明》，这类电影由于重情绪轻戏剧，所以难免给人一种丧丧的感觉。

祖峰导演的性格本身就属内敛沉静，作为职业演员所出演的角色大多与他的性格接近，《六欲天》里的影像和表演也都被他刻意做了冷淡处理，极少看到技术花哨的东西突然跳出来。

有意思的是，《六欲天》剧本的原名叫《热》，剧组也是选择在长沙最热的季节拍摄的，即便祖峰一登场时汗流浃背的画面明确标示了烈日炎炎的故事背景，可是整个影片还是拍出了“冰冷”的氛围。

因为在祖峰导演看来，角色本身的经历已经足够沉重、内在的情绪已经足够压抑，所以不想再用外显的手段宣泄出来。当然，要想拍出外冷内热、无招胜有招的情绪电影是很难的，《六欲天》对此是有自觉性的，尽管还存在缺憾。

记得一部关于编剧的书里说，一个戏剧故事或一部电影的真正内容是——“某个不完美的角色尝试着提升自己的人生”。故事可以非常另类、非常反常规，但你所依托的真理必须能够让人认同。

《六欲天》片如其名，男女主角的各种欲望因一场际遇而纠缠不清，夹杂过去、现在、现实、梦境乃至轮回。

旧有的类型在这里被拼贴被颠覆，叙事重心也在中途突然置换，那一起杀人案就像一面多棱镜一样折射出当代人精神世界的种种困苦。

它的英文名为"Summer of Changsha”，但这不是一部具有明显地域特色的城市电影，也不是一个独属于中国的故事，放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发生，这或许就是戛纳一种关注单元选择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