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14日，菏泽城破，46岁的师长殉国

1938年5月14日，傍晚。菏泽以南10里，一个叫曲兴集的小村子。

一块门板横在地上。门板上躺着一个46岁的军人，腹部中弹，血已经流了很久。他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集团军第三十二军第二十三师师长李必蕃。

他让随从副官取出军用地图，在空白处写下21个字：

误国之罪，一死尤轻；愿我同胞，努力杀贼！李必蕃绝笔。

写完，他平躺下去，缓缓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3天前，郓城刚丢。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守。1937年秋在山东德县，他率第二十三师歼敌2000余人；1937年冬在河南汤阴，他守了4个月。这一次，菏泽他没守住。

而最后，他没能守住菏泽。他用一颗子弹，守住了自己该付的那份账。

一、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守

李必蕃，1892年生于湖南嘉禾县城关镇。父亲李光畴是清末拔贡，做过几任知县，家里是书香门第。他1899年入本地学校读书，15岁进长沙陆军小学堂，毕业后考入武昌陆军中学堂。1911年，他考入保定军官学校第一期工兵科。

工兵这个兵种，干的活是筑城、架桥、爆破。守一座城，从挖壕沟到堵城门，从布雷到设障，样样都是工兵的本行。李必蕃后来的整个军旅生涯，都长在这个起点上。

毕业后他到湖南见习，被沅江驻军的朱泽黄旅长留下任团副2年，又调戴斗垣部任参谋主任。1926年，他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十六团团长；不久应同乡同学李云杰的邀请，前往郴州李云杰部任营长，随即投入北伐，转战湘鄂。同年8月，他率部参加汀泗桥战役，协同第四军攻打汀泗桥，为打通北伐要道奋勇冲杀，此后又与孙传芳部战于蕲水、广济，因战功晋升为团长。

1927年5月，夏斗寅率部在武昌附近叛变，退往鄂西仙桃。李必蕃率部在仙桃镇与川军杨森及叛军夏斗寅部激战数昼夜，为保卫武汉国民政府出了力。

北伐结束后，国民政府以理财整军的名义重新编遣各部队，陈嘉佑第十四军与第二十三军合编为第二十三师。这期间，李必蕃因不满内部的明争暗斗，曾一度解甲归田，后经李云杰再三劝促，才继续出任原职。

1930年春，他被任命为第二十三师第六十七旅旅长，率部移驻陇海，随即参加蒋、阎、冯中原大战。1931年6月起，他随第二十三师调往江西，参加了历时3年的江西战事。这段经历在他的履历里留下了另一些记录：部队损耗很大，不少官兵投向红军；1934年秋西进途中，他手下一个团在蓝山洪观圩被全歼。据党史资料记载，这之后他在追击时，不再主动寻求正面接触。

1935年12月，李云杰病逝。1936年1月，李必蕃继任第二十三师师长，率部转至河南休整。同年12月，他奉命开赴陕西备战。

到这里，45岁的李必蕃，履历上写满的是内战。真正让他成为另一个人、也让后人记住他的，是接下来这一年多。

二、德州到汤阴：他先证明了自己会守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李必蕃率领陆军第二十三师万余官兵在陕西临潼誓师抗日，随即奉命开赴津浦路上的重镇德县——就是今天的德州。

当时日军矶谷廉介第十师团和中岛今朝吾第十六师团沿津浦铁路南下，准备袭取沧县、德县，进窥山东、河南。第二十三师经过几千里的艰苦行军，于9月初到达德县，会同津浦路沿线的守军，与日军展开了沧州会战。

9月24日沧县失守，德县便成了日军下一步要拿的目标。为了遏制日军攻势，蒋介石电令山东省政府主席、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迅速抽调两个师前往德县布防，与李必蕃的第二十三师共同据守。但韩复榘拖延执行命令，没能及时增援，日军很快占领了德县周围的阵地，负责守城的第二十三师陷入包围。

10月2日，日军开始进攻德县。李必蕃沉着指挥，凭借城防工事与敌人激战，多次击溃日军的进攻。日军有飞机、大炮和装甲车掩护，他索性避开日军的猛烈炮火，专等日军步兵靠近，再用步兵轻武器打。这一仗，第二十三师歼敌2000余人。但在日军猛烈炮火的轰击下，德县城东北、西北均被炸毁，日军窜入城内。守城部队再三反击，终因寡不敌众，未能成功。伤亡惨重之下，李必蕃奉命率部向津浦路西南方向撤退。10月5日，德县失守。

德县没守住，但第二十三师守出了东西。他们退到河南北部的汤阴后，日夜加固防御工事，重新整训部队，继续阻止日军南侵中原。李必蕃率部在这里坚守4个月，多次抗击日军来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见第二十三师战绩突出，特通令嘉奖，并发给优厚奖金。

李必蕃和官兵商议后，把全部奖金捐给了《大公报》，作为抗日宣传经费。

1938年1月起，日军调集重兵，兵分南北两路夹击徐州，徐州会战拉开帷幕。2月，李必蕃率部移师鲁西南，隶第一战区第二十集团军第三十二军。为了策应徐州会战，他先是进驻定陶，继而奉命在郓城、菏泽一带修筑工事。

他把第六十八旅放在郓城，第六十七旅放在菏泽，师部驻在郓城与菏泽之间的皇姑庙。全师负责的黄河沿线防线长达120里，兵力本就不敷分配，却还要扼守两个重要据点。不巧的是，这时副师长和一批团、营长调往武汉集训未归，团营长多为代理，指挥能力大打折扣。李必蕃只能一边指挥部下加紧修工事，一边勉励官兵下死决心，以一当十。

郓城、菏泽是鲁西南重镇，北扼黄河，南屏陇海。尤其是菏泽，为山东抗日军民战略物资集散地，山东省政府不久前也迁到了这里。李必蕃很清楚这两座城的分量。

三、菏泽七日：城是这样破的

1938年5月初，鲁西南的麦子刚起身。黄河北岸，日军正在找地方南渡。

为了截断陇海线、侧击徐州，日军土肥原第十四师团开始进攻鲁西南。5月9日，酒井旅团由新乡转赴济宁西进，向金乡、鱼台、郓城等县移动。5月10日，酒井旅团兵临郓城城下。

郓城的守将是第六十八旅旅长李岳霖。他没有决战，与日军稍一接触即溃。真正打的只有团长刘冠雄，他率几百名官兵与敌人激战一昼夜，终因敌众我寡，郓城在11日下午陷落。

消息传到师部，李必蕃心急如焚。他深知郓城一失，菏泽将危。他严令第六十八旅誓死反攻郓城，并亲率师直属队前往郓城驰援。但阵地已被日军炮火轰毁，加上第六十八旅刚从前线溃退下来、士气不振，多次反攻都没成功，官兵伤亡很大。他召开营以上军官紧急会议，调整部署，随后放弃反攻，命令全师死守菏泽，等待增援。

他把第六十七、六十八两旅分置菏泽左右两侧，命一部立即赴城外护城堤及菏泽至东明大道一线占领阵地，命守城部队用沙袋把各城门堵死，在城内挖掘防御战车壕、设置障碍物，又把山炮、平射炮各一营置于城内，准备死守。

日军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

5月11日，土肥原师团主力从濮县强渡黄河，攻占菏泽北面的董口；12日占领鄄城；13日，由鄄城向菏泽席卷而来。李必蕃在菏泽城北7里的大丁庄设防抗击，经一昼夜激战，大丁庄失守，他率部退守菏泽城。

13日中午，日军先头部队进至菏泽北面的小留集与观音集。当晚7时20分左右，步、骑、炮联合的2000余日军进至菏泽城外，向第二十三师的护城堤阵地发起进攻。李必蕃指挥官兵与敌激战数小时，将近午夜，郊外战况才趋于沉寂。

14日拂晓，日军第十四师团主力赶到，对菏泽城三面包围。凌晨5时许，日军集中炮火轰击护城堤外围阵地，随后向城内扫射。上午，密集的枪声在菏泽城郊爆响，争夺城池的血战开始了。

以工兵为骨干的第二十三师，一向以善于防守著称。李必蕃亲临前线指挥。菏泽城四郊的堑壕里，到处都是咬着牙的战士，机关枪喷出一线线怒火，日军的骑兵队在阵地前动摇了、紊乱了。

但日军的炮火明显占了优势。在没有间歇的排炮轰击下，城郊守军阵地被轰成一道道深壕，附近一些村庄被轰得精光，有一个连队的阵地上接连中了240多发炮弹。整排整连的士兵死在炮火之中。

敌人越逼越近。在最关键的时刻，第六十七、六十八两旅旅长率部后撤，菏泽防线全面崩溃，日军突入城内。

此时李必蕃身边只剩下一个直属连和几名随从副官。师参谋长黄启东已经壮烈捐躯，团长刘冠雄也在战斗中牺牲。他只得率领所剩无几的余部跳出战壕，冲向敌人。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顽强肉搏，他们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李必蕃在激战中身负重伤。

四、曲兴集那块门板

当天傍晚，在随从副官搀扶下，李必蕃抵达菏泽以南10里的曲兴集。

郓城没保住，菏泽也没保住。他心里清楚，郓城那一旅是他派去的，菏泽两侧那两个旅的位子也是他摆的。国仇未报，而自己用人不当，这两件事同时压在他身上。

他决定用自己的死，去激励前方的将士继续打下去。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军用地图，二十一字绝笔，一块门板，一声枪响。

李必蕃以身殉国，时年46岁。

消息传开，全国各大报纸都作了报道。国民政府中央社、《中央日报》《大公报》连日以醒目标题报道他牺牲的消息。中共中央在武汉的机关报《新华日报》也连续报道了他殉国的经过和抗战以来的事迹，并发表短评《悼李必蕃师长》。追悼会上，《新华日报》社送的一块写着"民族之光"的金字大匾，格外引人瞩目。

李必蕃的遗体由部下抢运至开封就殓，连续公祭3天，然后由他的弟弟李必良扶柩南归。沿途所经之地——湖北武汉，湖南岳阳、长沙、嘉禾——相继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不久，国民政府追晋他为陆军中将。

1986年，湖南省人民政府报请国家民政部批准，正式追认李必蕃将军为革命烈士。2009年9月，他的名字被刻在湖南烈士公园的烈士纪念塔上。2015年8月，他被民政部列入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他这一生，从保定军校的工兵科起步，学的就是怎么把一座城守住。德县他守过，汤阴他守过，菏泽他没能守住。最后他退到菏泽以南10里，在一块门板上，用另一种方式把"守"这个字守到了底。

那二十一个字里，最重的不是"一死尤轻"，是"误国之罪"。遗言里没有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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