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战争成全了一段婚姻，然而幸福却不属于这对夫妻

张爱玲是一个对人生充满悲剧感的作家，她的小说可以说是“对时代颓废与家庭败落的怅惘与悲叹”，和对男欢女爱的冷眼旁观，其中弥漫着一种梦魇般挥之不去的悲凉氛围，虽然其中也有着人生的种种热闹繁华，但最终都难逃一个苍凉破败的结局。《倾城之恋》似乎是一个例外。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的成名作，也是唯一以大团圆收场的小说。故事讲的是白流苏和范柳原，一个破落世家的离婚女儿和一个饱经世故的老留学生，两个来自不同文明和世界，有着不同身世和欲求的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被命运的大手撮合在一起，靠一场惊心动魄的倾城战火结成了婚姻，在那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做了一对平凡的夫妻。

这在张爱玲满是残缺的故事中是少有的团圆结局。然而这个看似各得其所皆大欢喜的圆满里却蕴含了更深刻的不圆满，这段“得意缘”的华丽底色上衬出的其实是现代人灰色人生的苍凉和悲哀。

01.付出真心的男人和机关算尽的女人

《倾城之恋》一开始就涉及一个全然不同的时间情境，“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个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老钟代表了白公馆的日常生活特点，大家族聚居在一起，凡事都由家长做主，大家打着自己心里的小算盘，为了财产勾心斗角。

流苏就是从这样一个近于凝固的家常时间中走出来的。前夫死了，兄嫂对她万般排挤，要逼她回去守活寡，流苏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不得不迫切地为自己寻找归宿。于是她陪妹妹去相亲，主动结交了原本是介绍给妹妹的范柳原。

表面看，范柳原是花花公子，因为母亲是交际花，为了获得继承权，“他孤身流落在英伦，很吃过一些苦”，加上“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渐渐地就往放浪地一条路上走，嫖赌吃喝，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

尽管如此，从小就过得不幸福的范柳原，内心深处隐藏着爱与被爱的渴望，他极度渴望找到爱的归宿。他喜欢具有中国古典气息的女人，而白流苏正是符合他对情感世界的想象，于是他对她一见钟情。

白流苏呢？离婚后寄居娘家，受尽奚落和白眼，又没有能力自谋出路，更可怕的是青春不再，容颜渐衰。恰在此时范柳原出现了，命运的转机灵光一现，她必须拼命抓住这颗救命稻草，要顶住内外的压力去赌一把。

范柳原是寻找爱的归宿，而白流苏要的是婚姻和经济安全。当范柳原发现白流苏对他的爱并不单纯时，他想尽办法，试图用一些爱情小伎俩来改变她。如此看来，在两人的爱情攻防中，白流苏未必懂范柳原，范柳原却是懂白流苏的。他深知白流苏的境遇，在感同身受的同时又害怕她仅仅是因为经济状况而依附自己。他费劲心机将她从上海带到香港，以为只要她离开了那种阴冷僵死的环境就能全心全意爱他。可是到了香港，流苏仍旧打着自己的算盘，并没有付出真心。而流苏见惯了玩弄感情的浪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份能够维持生计的平淡感情，一个正常的家庭而已，她害怕柳原给不起。

每每当范柳原向她倾吐真情的时刻，她便以小女人兼上海人的精刮机智来回应。这让范柳原十分失望。于是范柳原冷冷地问白流苏：“你不爱我，你有什么办法，你做得了主么？”

其实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只要一个真心爱他的流苏。柳原做了很多让女人感动的事，特别是深夜给流苏念“死生契阔，与子相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是感人的一幕，却被流苏无情打断，她认为这是柳原为了不想同她结婚而找的理由，她要的婚姻、名分，柳原却只字不提。

如果说范柳原是这场爱情角逐中付出真心的人，那么白流苏则是一个机关算尽的小女人。她在第二次寻求婚姻的过程中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受尽了种种委屈，却仍无法得到想要的婚姻和名分。迫于生存的压力，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了范柳原的情妇。不过，她善于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去追求婚姻，这当然不是说她不希望得到爱情，但对她来说，婚姻比爱情更实在、更重要。这场爱情攻略，恰似一场爱情与婚姻的角力，至于最后谁输谁赢，恐怕当时年轻的张爱玲也想不清楚，只好夸张地用一场战争来成全这场欲说还休的爱情。

02.得到了婚姻却失去了更多

在浅水湾一边山的高墙下，范柳原对流苏说：“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塌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这一幕，曾被傅雷成绝：“好一个天际辽阔胸襟浩荡的境界！”

自始至终，付出真心的只是范柳原一人，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尽管他知道对于白流苏来说经济上的依靠比一场虚幻的爱情更能复活她的芳心。白流苏害怕流浪和不安定，她想方设法需要一场婚姻来依靠，而这个人，不一定是范柳原。

恐怕年轻的张爱玲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让这场爱情圆满，只能用夸张的方式，让一座城市沦陷，才能换取男女心墙的坍塌，彼此交付真心。

香港沦陷，范柳原真正开始当白流苏是妻子一般。但是流苏还是有些惆怅，她还是不相信能够与一人白首相依。战争中终于坍塌的墙在战争后又重新一点点归位，又变成灰冷，无限的拒绝力量，稀释着白流苏和范柳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坦诚关系，也许那一堵墙永远存在。

“流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道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移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对流苏来说，家、获得、满足究竟是什么呢？确切地说，就是房子而已。这房子也可以作为经济来源、生活归宿、婚姻的代名词。如果说范柳原引诱流苏花了些心计的话，这心计也体现在房子上，他为她提供了浅水湾饭店第120号房间，巴而顿道两层楼的家居。这样一种婚姻成就不禁令人想起钱钟书小说中“围城”的比喻。事实是，他们各自要到了想要的东西：男人要到了女人尚存的美色，女人要到了男人买下的房子。交易尚属公平，只不过这座城岂不是一座空城？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这是作品最后给流苏的结局。香港是作品中一个地理上的城。可是成全了她什么呢？她和范柳原的婚姻只是名义上的，这婚姻缺乏爱情。《倾城之恋》将恋情倒出后，城是空城。这是作品中的另一个城，婚姻家庭，“围城”的城，无爱的空城。

流苏想过：“空得好！”可是她早知道问题所在：“她怎样消磨这以后的岁月？”“她管得住自己不发疯么？楼上的品字式的三间屋，楼下品字式的三间屋，全是堂堂地点着灯。”香港之城的沦陷是暂时的，停战后回到上海，流苏的日子却还长得很。这空城岁月与“长生殿”式的爱情迥异，正显现出了小说与传奇的距离。

03.再精明也始终逃不过命运

纵观整部作品，始终弥漫着灰蒙蒙的色调。一开始的白公馆是死气沉沉的紫黑色，让人压抑和无望，后来动荡的香港市灰白色，让人迷茫无措，最后战争中的世界是铁灰色，压抑沉重。这三个背景没有一个是轻快的，最后三种色彩逐渐融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又逐渐消逝，终于变成天边那苍凉辽远的云层。

白公馆的死寂，自私男女中间玩花样的调情，以及最后草草的婚配，爱情逐渐腐烂于世俗的生活，都让人觉得无力。虽然是成了眷属，但是不是绝对的有情人，不免让人唏嘘。

倾国倾城是绚丽的，而大抵如此优势苍白无力的，曾经轰轰烈烈的，最后也终将在世俗的生活中归于平淡，精明如白流苏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虽然她奇迹般地没有堕落，而是意外得到了令人羡慕的圆满结局，但这一如意的结局并没有消解她的悲剧。所以婚后的流苏并没有感到自信与喜悦，相反，她心中却充满了怅惘，在前面等她的仍是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她仍必须日日为婚姻奔忙，“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两个自私的男女，在爱情中迟疑、试探，始终不敢交付真心。白流苏得到的是一个经济上的靠山和一个不十分爱她的丈夫，范柳原得到的是一个不十分爱的女人和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婚姻，当白流苏笑吟吟地将蚊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的时候，就可以想象这对自私的男女今后的生活。

《倾城之恋》包括了流离失所、危城劫难、乱世求存这些特殊感受，它兼容了一代代乱世中背井离乡漂泊到海外的中国人的苍凉记忆。

“心城”的攻防是这个故事的华丽表象，这个故事虚构和想象了一种什么样的爱情？这个故事背后又隐藏了怎样的人生困惑？因为小说叙事的模糊与暧昧，关于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这个问题，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论。

这场以一个城市的沦陷才看清真心的爱情感动了都市男女。因为他们都在浮华的城市和琳琅满目的物质生活中被遮蔽了双眼，再难相信爱情。虽然评论者多认为《倾城之恋》写的是一场浅薄的爱情游戏，没落上流社会男女上演的猫捉老鼠的游戏，连张爱玲自己也说这篇小说“仍旧是庸俗”，但是从字里行间依然能够感受到张爱玲灵魂的漂泊感，对于内心的追寻，张爱玲仿佛用一双冷眼等待关于文明和爱情的末日。

张爱玲自己曾说过，她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这种苍凉无力之感几乎在张爱玲的所有作品中都有体现。张爱玲喜欢《红楼梦》，她将《红楼梦》中那种宿命和苍凉之感很好地嫁接到自己的作品中，《倾城之恋》中弥漫的那种苍凉之美与《红楼梦》极为相似。《红楼梦》看似繁花似锦，富丽堂皇，背后终于是“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浮华背后一点点沦落。《倾城之恋》中，在香港，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相遇和调情，表面上风光旖旎，实际上就是自私男女的爱情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