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是影史第一蛇精?
对中国人来说,《白蛇传》的故事,早已再熟悉不过。
只“白娘子”一角,就已先后问世过多个版本:
林青霞、赵雅芝、王祖贤、刘涛、黄圣依、杨紫、鞠婧祎……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白蛇就会被电影、电视、戏曲或动画搬出重演一次。
只今年一年,就先后问世了《白蛇传·情》《白蛇2:青蛇劫起》两部作品。
前者是首部4K全景声粤剧电影,后者是追光动画为《白蛇:缘起》推出的续作。
这些历久弥新的白蛇故事,不但构成了80后、90后、00后乃至10后的童年记忆,而且还孕育出了很多流行一时的网络段子、鬼畜视频。
基本上,只要看到它们,听到“千年等一回”的经典歌词,观众就会一秒魂穿,想起那些年被白娘子支配的感动。
1、拿了大女主剧本的白娘子
国人素来偏爱悲剧。
《白蛇传》与《牛郎织女》《孟姜女》《梁山伯与祝英台》并称“民间四大爱情传说”,讲述的故事全都不甚美好:
白蛇被雷峰塔镇压,牛郎织女天各一方,孟姜女与范喜良阴阳相隔,梁山伯抑郁而终,祝英台坟前殉情。
这些传奇故事都曾几经改编,但《白蛇传》的生命力,似乎远远超过了其他三部作品。
《白蛇传》不但在我国家喻户晓,而且还漂洋过海,在日本、东南亚引起了广泛的反响。比如,日本问世的首部彩色动画电影,就是1985年上映的《白蛇传》。
白娘子是修炼千年的蛇精,为了报恩和追求真爱,她落入人间,主动追求许仙并与对方结合。整个过程,均由她一手设计、把控,成功主宰了自己的爱情。
这种女追男的故事设定,放在古代的志怪小说里,也是一种塑造“妖女”的常见模式:鬼狐精怪主动靠近品行兼优的书生公子,与对方进行一番缠绵爱恋,然后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去。
而白娘子的设定在正邪分界上更为暧昧,某种程度冲撞了过去对“妖”一面倒的负面形象塑造。
故事中的白娘子,曾多次冲破禁忌,为许仙只身犯险。
许仙受惊殒命,她不惜上天庭盗仙草,以一妖之力对抗众多仙人。
许仙被法海困入金山寺,她就水漫金山,誓与法海斗争到底。
如此神展开,拿的俨然就是大女主的剧本。
在神权和男权当道的古代社会,白娘子的出现,不啻于是一颗惊雷,具有强烈的人性解放色彩。
她的举止做派,既是古代女子不敢践行的,又是她们心向往之的。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白娘子的人物塑造,又具有很大的意淫成分。
不过,作为特定时期下的历史产物,《白蛇传》倒也并非十全十美,它输出的很多内容,都具有明显的瑕疵。
跟爱情死磕到底的白素贞,虽然闪烁着独立女性的光彩,但她那种爱比天大,为爱穷尽所有的价值观却依然有待商榷。况且许仙本身迂腐懦弱,似乎根本配不上她那飞蛾扑火般的情深义重。
而以棒打鸳鸯为己任的法海,形象更是单薄不堪,简直就是一个缺乏感情输出的工具人,一如洗脑神曲所说: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
2、进阶的白娘子
邵氏兄弟是《白蛇传》IP改编的领路人,早在1926年,天一影片公司就出品过邵醉翁导演的同名神话故事片。这部电影,直接引领了邵氏帝国的白蛇故事风气。
后来,在60年代前后,邵逸夫又一本双拍,在日本、香港接连问世了两部作品。其中,日本版由丰田四郎导演,李香兰主演;香港版由岳枫导演,林黛主演。二者从剧情到特效,全都高度相似,脱胎于同一个模板。
虽然上述作品都启用了当时最豪华的卡司阵容,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
但真正把《白蛇传》带入大众视线的,却是90年代初问世的两部作品:赵雅芝主演的电视剧《白娘子传奇》(1992)和徐克导演的《青蛇》(1993)。
《新白娘子传奇》主要参考了清朝嘉庆年间玉山主人所写的《雷峰塔传奇》,以及民初梦花馆主创作的《白蛇全传》。
剧集的前30集,基本上吸收了传统故事的全部精华,对“断桥相会”、“ 吕庙斗法”、“ 瑶池盗丹”、 “水漫金山”等经典段落做出了编排重现。而后20集,则依托古籍,做出了升华,让“玉兔”胡媚娘与许仕林再结良缘,对“千年等一回”的情深缘浅做出演绎。
它不仅将人世间的美好情感刻画得入情入理,还将善恶有报、知恩图报的朴素价值观完美地融合进叙事:白素贞行医救人,赢得街坊维护她的名声;二十年前白素贞搭救陈伦娘子,二十年后陈伦庇护许仕林;胡媚娘以真元对抗金钹法王,换来了重新投胎做人的机会。
3、道不完的前世今生
很多长盛不衰的经典故事,都拥有无穷无尽的演绎空间。
它们在文本缝隙里,总是留有诸多悬念、诸多空白,让后来者脑洞大开地自由发挥。这意味着,同样的故事,落到不同的创作者手中,往往千变万化,衍生出不同的形态。
翻拍《白蛇传》,同样也是如此。
如果创作者有心,很容易就可以瞅准缝隙,生发出新的传奇。
大家拍摄的侧重点不同,呈现出的效果也就不尽相同。
有的人看到了俊男靓女的古偶元素,于是从古偶角度出发予以呈现。
比如,《天乩之白蛇传说》(2018年)与《新白娘子传奇》(2019年),就启用了杨紫、任嘉伦、鞠婧祎、于朦胧这样的流量演员来诠释传奇。
《天乩之白蛇传说》里,杨紫饰演的白夭夭是一个“傻白甜”式的主人公,主打呆萌路线,每每犯错都需男主帮她收拾烂摊子,一改白素贞以往的大女主光环。
而《新白娘子传奇》,则用慢镜+BGM+含情脉脉打造出了塑料质感的爱情故事,因过度磨皮、五毛特效,被观众诟病不已。
有的人看到了动作斗法元素,将白娘子视作侠女、打女,于是从动作角度出发予以呈现。
比如,在范文芳、焦恩俊主演的新加坡剧《青蛇与白蛇》(2001年)里,白娘子就一改端庄模样,成了一位侠骨柔情的女侠,因无法位列仙班,而经神仙指点到人间找许仙还债,几次三番地救对方于水火。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从其他配角,抑或主角的前世今生入手,拍出不同的效果。
比如,新加坡剧《白蛇后传之人间有爱》(1994年),就围绕白素贞之子许仕林长大成人后的故事所展开。虽然剧情脱离了传统的白蛇传框架,但延伸出的新鲜故事,依然与传统价值观相承接,重在刻画许仕林的孝顺与痴情。
而徐克导演的《青蛇》,则从青蛇的角度出发,利用人、妖、佛,探讨爱欲之于生命的意义。
徐克把白素贞端庄高贵的刻板印象通通打破,把断桥相会的唯美爱恋用充满邪气的“人妖恋”打开,极尽妩媚之能事,把贪嗔痴浓墨重彩地摆放在观众面前。
同样的改变,还发生在青蛇与许仙身上。以往跟在白蛇身后亦步亦趋的青蛇,这次摇身一变,成了堪破世间人情冷暖的智者。而许仙,则沦为一脸猥琐,胆小怕事的软饭男,人物魅力大打折扣。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青蛇与白蛇之间那若隐若现的百合情。
电影里的白蛇,显然更通人性。她想做人,就一心一意地学做人,学着以夫为天,学着从一而终。小青几次勾引许仙,白蛇都了然于心,但她从不责怪许仙,只斥责小青,与传统妇人的隐忍做派不谋而合。
白蛇有孕后,与青蛇渐行渐远,难过地流下眼泪。青蛇看白蛇流泪,也想逼自己流下眼泪,可白蛇却说“你不懂人类的感情”。
白蛇总说青蛇不懂情,不知如何做人,但其实白蛇错了,不是青蛇不懂得情,而是白蛇把“情”的定义给局限了。白蛇只将情爱限定于人类之间、男女之间,殊不知三界之间、女女之间,也能有情。
青蛇所有的情欲、所有的行动力,都依托于白蛇,一点一滴地建立起来。她的心因白蛇而生,也因白蛇而死。姐妹两人互为镜像,流转着暧昧躁动的情欲。
一开始,青蛇不知情为何物,只能有样学样地模仿白蛇。她勾引许仙,勾引法海,都只是出于好奇。她想知道什么是情,她坚信姐姐能做到的,她也一定能做到。
最终,白蛇水漫金山,在滔天巨浪中产子,奄奄一息的白蛇只记挂着许仙,而青蛇却为白蛇留下了一滴清泪。她为虚伪的人心而哭,为许仙辜负白蛇而哭,也为自己的感情无疾而终而哭。
所以,面对白蛇,她才会发出掷地有声的问询:你老是说人间有情,难道妖就无情吗?我们姐妹相处五百年也是情,你当我是人那样想过我吗?
与《青蛇》类似,《白蛇:缘起》也是一部由《白蛇传》衍生而来的番外篇。
或者,更具体地说,这其实是一部将背景设定在500年前,讲述白蛇与许仙尚未结缘的“前传”故事:丧失记忆的蛇精小白结识了机灵胆小的捕蛇少年阿宣,两人一起剥开迷雾,寻找真相,并在乱世之中缔结了一段姻缘……
它放弃了那些人尽皆知的故事,转而围绕“人妖相隔的矛盾和源远流长的爱情”这两项核心情节点展开叙述,进而告诉观众:就算没有许仙,也依旧有迷人的爱情;就算没有法海,也还会有更强大、更无力抵抗的危机。
如此改编,既可以避开经典传说带来的审美疲劳,又可以老话新说,编排出未知的冒险,让白蛇故事常看常新。
与《封神演义》《西游记》等作品不同,《白蛇传》并不会被固定的历史空间所局限。它拥有最普世的价值观和最动人的情感,过去将来,可以任意穿梭,就算把后续故事设定在当下,看起来也毫不违和。而这,恰恰也是白蛇故事最迷人的地方。
透过《白蛇传》,我们可以看到对情感的坚守、对教条的反抗、对良善的追索……这些信念,根植于我们的民族基因中,即使千百年过去,依旧历久弥新、不会过时,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影视素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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