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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王家卫的深情，从她们的歌声开始
2020-03-01 23:3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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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随着戛纳电影节宣布4K修复版《花样年华》即将亮相今年的经典单元，全世界影迷都为之兴奋了起来。可以想见，戛纳修复首映之后，全世界都会迎来影片的复映热潮。
泽东公司会在中国内地为影片做怎样的规划，应该是2020年国内大银幕的一大期待。
一眨眼，这部2000年亮相戛纳并且捧回最佳男演员和技术大奖的王家卫作品已经迎来了它公映二十周年的纪念。关于这部影片值得回味的地方实在太多，每个人都能说上一两个扣人心弦的段落。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里面的一首歌。
王家卫电影在捕捉时空上是一把好手，他特别擅长精准地插入历史素材和富有时代感的音乐来给故事加以时间的注脚，烘托气韵。
在《花样年华》里，苏丽珍和周慕云因为识破各自出轨的爱人而走近，在一墙相隔的两间公寓上演了他们暧昧的游戏。一日，邻居的意外早归和彻夜牌局，把苏丽珍困在了周慕云的房间。为避嫌话，两人在房内吃饭、谈天，消磨时光。
这个段落中，电台广播传来人在日本的陈先生（苏丽珍丈夫）为太太点播的一首歌——周璇演唱的《花样的年华》。
《花样的年华》这首歌本是1947年由周旋与舒适主演的电影《长相思》插曲。
歌名很美，歌词却是一片“残雾愁雨”。《长相思》中周旋饰演的昔日歌星，丈夫身赴前线，独自困于上海，与来探望的丈夫老友（舒适）萌生一段情。
而在《花样年华》故事中，周璇歌声响起时，苏丽珍的丈夫也正远走日本，把她一人留在中国香港，面对了周慕云。
这两部影片，通过音乐、孤岛，甚至“撞衫”的桥段，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
影片中的1962年，《长相思》后十五载，王家卫用一曲《花样的年华》再度侧写港岛少妇的内心。而这个时候，歌曲的演唱者——“金嗓子”周璇离开人世已经五年。
周璇一生，跌宕起伏。其人其作，奥妙交织，世上难找。
2020年，《花样年华》二十年，恰恰也是周璇诞辰100年。
时代曲、新风尚之《梦圆百乐门》
上海百乐门2019.8.23 友人CC供图
1920年对中国电影来说是神奇的一年。
就在这一年，在中国东北还出生了另一位歌舞表演全能的巨星——李香兰。
这个月的2月12日，恰恰就是她的百年诞辰纪念日。
周璇、李香兰两位在走上大银幕成为电影明星之前，双双在少女时代先因为动人的歌喉而崭露头角。作为中国时代曲的代表性人物，李香兰的歌声也曾经出现在王家卫电影《一代宗师》当中。
原本叶问和宫二金楼一役之后约定北国重逢，两人开始鸿雁传情。然而1938年，佛山沦陷，叶问的人生一下子从春天到了冬天。王家卫非常大手笔地让一首《何日君再来》贯穿了这个段落。
《何日君再来》是1937年方沛霖执导周璇主演的影片《三星伴月》中的歌曲，由周璇亲自演唱。
《何日君再来》唱的当然是“盼君来”的情感，而王家卫在电影中选取了李香兰演唱的版本——可以说选歌功力深厚。
李香兰因为精通中日两语，在沦陷区时期出演了多部“国策片”，成为日本战时宣传“五族协和”政策的代言人。她的《何日君再来》上段用中文演唱，下端用日语演唱，全歌在最后一句中文唱词“何日君再来”中结束。
《一代宗师》里，自日本军人征用叶家宅院的留影画面开始，王家卫让中文段落从头唱到尾，之后日文段落以旋律的形式出现。我们看到叶问举家寄居危楼，备受战事折磨，向生活低头，几乎放弃武学事业，直至北上彻底无望，当了去东北定做的大衣。
而歌唱到这最后一句中文时，恰好落在叶问手握那颗扣子背身走远的画面，真是百转千回。
周璇与李香兰作为我心目中的“时代曲双星”，留给后世无数动人歌曲。两位巨星的音容笑貌，人生故事更是精彩绝伦。
特别是周璇的电影作品，曾在电影资料馆做过系统回顾，捧场的影迷特多，足见其表演的深入人心。
葛格2007年留馆的首个策展项目
说到这里，我真的心里还想起一桩往事，也是憾事。
电影资料馆十年前那会儿，还没有网络售票，艺术影院也不像今天如此广为人知。见证过那个时代的老影迷时常向我“抱怨”：“那会儿，从来不用抢票，看电影舒服，真怀念啊……”这批铁杆的老影迷中，有一位大爷我印象特别深刻，十年前在艺术影院看片的朋友估计也可能知道，据说家住南城龙潭湖附近。
大爷属于经济情况不太好的，经常穿着件破旧的夹袄，离老远有时就能闻着一股酸腐的味道。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灵，但只要资料馆放古早的老电影，他总是周转很长时间，从龙潭湖过来看片儿，风雨无阻。
他来看电影不太直接买票，而是时常手里攥着一张破旧的十元或二十元人民币，站在售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来购票的影迷，那意思大概是说：如果有人不看了，能低价出给他。
很多年轻影迷可怜他，帮他买票，他也总是不好意思呵呵一笑收下；有时候，厅里人很少的时候，检票的同事也会放他进去，因为看着实在可怜。
每次看完电影，这大爷便一改颓样，兴冲冲地颠儿到我跟前套瓷：“嘿，小伙子，啥时候还有周璇的片儿啊？内个李丽华的XX片，欧阳莎菲的XX片，咱们有吗？能放吗？嘿，内些片儿可太好看啦！”
我很惊讶，他说的不少片子，都是已经无存，但是学者几乎从无涉猎的老片儿。
我打量着他，这个吃着低保，有些寒酸，貌不惊人的老爷：他的年轻时代，到底是怎样度过的？他或许就是民国时代影迷吧。周璇、李丽华，就是他最爱的明星吧！
曾有一度，我有冲动想给他做一个口述历史采访，把他的迷影故事留下来。但因为倦怠懒惰，没有成行，耽搁了下来。
2012年5月2日，我能记住这个日子。
那天晚上，我策划的“银幕摩登：都会上海与影像中的白话现代主义（1922-1938）”专题放映在艺术影院开启，《银幕艳史》的作者、纽约大学的张真教授恰好来京，为影展专题做了特约映前讲解。
当晚放的片子，是程步高的《银幕艳史》（1930）和“民新”公司侯曜1927年的杰作《西厢记》。
照旧，大爷又来了。
放《银幕艳史》的时候还好，到了《西厢记》时候，默片放映现场，只听着一个特别大的声音在远处嚷嚷出来：“怎么不是周璇？周璇呢？我要看周璇！”原来，大爷远道而来，是要看周璇1940年的《西厢记》，不曾想却是1927年的版本。那自然是失望万分！
大爷年纪大了，脑子估计也迟钝了，自己还在那儿不停嚷嚷“我要看周璇”。同场几百号子人，刚开始还能忍，慢慢地也快受不了了。不少观众开始此起彼伏地“起哄”起来：“别嚷嚷了！赶紧出去吧，老头儿！”这时画面上，恰巧放着电影里一个硕大的字幕卡：“快把他打出去！”银幕上下，一时间成了“交响”，诺大的影厅里哄堂爆笑——在这笑声中，大爷失落地停了嘴，从第一排慢慢挪了出去。
我怕他出事儿，赶忙追了出去，给他去解释。我现在依旧记得，那微微地露出的苦笑表情，他嗯嗯回应了几声，依旧是穿着那身泛着酸味儿的衣服，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此后八年至今，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世。不知道怎么的，想起这位喜爱周璇的老影迷，我心里总有些惆怅和难过。
周璇“国华”版《西游记》
2020年，随着《花样的年华》再度唱响，周璇迎来100岁诞辰，其作品回顾展是否会水到渠成呢？
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在重回大银幕之前，我们不妨先来做一回歌迷，聆听一下周璇和李香兰歌声里的门道和故事吧。
提及的书单：
《30年代国语时代曲老歌集》（香港金曲出版社，时间不详）
《中国老歌大全》（香港国泰出版社，1988）
《留声中国：摩登音乐文化的形成》安德鲁·琼斯（台湾商务印书馆，2004）
《玻璃电台：上海老歌留声》陈钢（学林出版社，2007）
《李香兰的恋人：电影与战争》田村志津枝（台湾书房出版有限公司，2010）
《李香兰之谜》山口淑子（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