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说来话长
老家村口那座废弃的礼堂,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肚子的故事。每次回去,我总爱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墙外看它,斑驳的墙皮裂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极了爷爷额头的褶皱,每一道里都藏着年月的回响。

它建成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末。听我爸说,那时候全村人凑钱凑力,夯地基、运水泥,热闹得很。落成那天,礼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流水席,我爷爷作为“基建带头人”,喝了三大碗米酒,红着脸在台上说了半宿的话。那时候,它是村里的“CBD”——娶媳妇办酒席在这儿,放露天电影在这儿,就连我爸和我妈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礼堂后那排歪脖子杨树下。
我童年的很多碎片,都和它有关。五岁那年,我偷偷溜进礼堂后台,把道具架上的凤冠霞披套在身上,结果被铁钉刮破了新棉袄,挨了奶奶一笤帚,却也在后台的木箱里翻到了半块芝麻糖,甜了好久。上学后,每年的“六一”联欢会是重头戏,我总盼着在礼堂的舞台上表演节目,哪怕只是举着纸花站在角落,也觉得自己是全村的焦点。
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出去打工,礼堂渐渐冷清了。最后一次在里面办的事,是我太爷爷的葬礼。白色的挽联挂满了墙壁,哀乐在空旷的礼堂里打着旋儿,我看见爷爷背对着人群,肩膀在颤抖,他摸着礼堂的柱子,就像摸着一位老朋友的手。
再后来,它就荒了。窗户被塑料布蒙住,门前的台阶长出了青苔,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塑料大棚,种满了反季的蔬菜,绿油油的,和礼堂的灰败形成刺眼的对比。有一次我问爷爷,为啥不把它拆了?爷爷抽着烟,沉默了好久才说:“这礼堂啊,是咱村的根,根没了,村子就散了。”
现在,我在城里安了家,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远远望见那座礼堂,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它像一本被遗忘的旧相册,里面夹着老家的热闹与寂静,夹着祖辈的坚守与离开,夹着我们这代人回不去的童年。
这故事说来话长,长到从父辈的青春,讲到我的童年,又延伸到如今的荒芜。可只要它还在那儿,老家的故事,就永远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