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枕上梦,今人何处寻?
古人形容安睡,常说“枕头”二字。枕者,躺卧时头颈所枕之处也。这寻常物件,人人离不了,却鲜少有人认真思量它的意味。
最早的枕头不过是石块、木头或一捆茅草,只为把头部垫高些,不为做梦,只为活着。后来有了陶瓷枕、玉枕,硬邦邦的,夏日倒凉快,可现代人若睡上去,怕是要落枕。古人以硬为贵,说是“骨气”,想来那枕头上枕着的,不只是脑袋,还有一份清高的姿态。

翻看旧书,枕头常是托梦之物。邯郸道上吕翁给卢生一个瓷枕,卢生便在枕上做完了五十年的荣华梦。“黄粱一梦”的故事,让枕头成了时空穿越的入口。南柯太守的槐安国,也是在枕上经历的。陈抟老祖更是以睡出名,一睡八百多年,枕头成了修道成仙的法器。想来也可笑,人这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枕上,若连枕上都无梦可做,那醒着又能有什么指望呢?
想起小时候的荞麦枕,硬中带着韧劲儿,翻身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日田里的低语。枕头用久了,中间会凹下去一个坑,那是脑袋日复一日压出来的,也是岁月印上去的。枕巾上有汗味,有泪痕,偶尔还有梦里流下的口水。这些东西洗得掉,可那一圈深色的汗渍,总也洗不净,像树轮,记着年岁。
后来睡过宾馆里松软的羽绒枕,整个人陷进去,舒服但空虚;也睡过竹枕、记忆棉枕,各有各的讲究。可心里最念的,还是荞麦枕压实后的妥帖——恰好托住脖颈,不高不低,像母亲托起婴儿的头。

枕头也是私密的。古人赠枕定情,宋代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桥段。把自己的枕头送给对方,是顶亲密的举动了。因为枕上藏着一个人的气息,藏着夜里的呓语,藏着最不设防的时刻。
夜深了,枕上该有新梦了。我摸了摸枕边的荞麦枕,凉而硬,侧身躺下,听见沙沙一声——那是枕头在说: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