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在废墟之上,安放一曲告别的挽歌

“到了那个时候,大地复苏,万物各得其所。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都将重返时间的怀抱,各安其分。”
如果你曾为格非的“江南三部曲”痴迷,翻开《望春风》,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它褪去了《人面桃花》的古典如梦,卸下了《山河入梦》的沉重悲怆,不再是《春尽江南》里对知识分子的犀利解剖。它把镜头从“百年中国”的历史长廊中收回,聚焦于一个小小的江南村庄——儒里赵村。格非说,这本书他非写不可,“再不去写,它可能真的就悄无声息地湮灭了”。耗时八年,打磨五年,他把这座虚构的村庄写成了我们所有人回不去的故乡。
这既是一次漫长的告别,也是一场艰难的寻根。
一、儒里赵村:一个“桃花源”的消亡史
儒里赵村,江南一座简朴而风景如画的乡村,号称祖先是世代簪缨的高门望族。在小说开篇,它似乎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外桃源——民风淳朴、自给自足,邻里之间知根知底,“似乎天大的秘密都能守得住”。
那是1958年。时代的洪流尚未真正冲击这片土地。
随后,土改、反右、大跃进、文革……历次运动接踵而至。但儒里赵村凭着深厚的精神文化传统和以血缘恩义为基底的村庄内在秩序,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段特殊的历史时期。格非的笔触在这里有一种“潜泳”般的质感——他不是在控诉历史,而是在呈现:在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历史如何颠覆和改造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强悍而无情;而个体又是如何在夹缝中保持着脆弱却顽固的尊严。
然而,真正杀死儒里赵村的,不是这些政治运动。是资本。
改革开放后,乡镇企业兴起,儒里赵村的土地和灌溉水源被污染;世纪末,村庄被外来资本吞并,房屋被推倒,村民们搬进安置小区,村庄沦为一片野地和废墟。叙述者“我”在多年后重返故土,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你甚至都不能称它为废墟——犹如一头巨大的动物死后所留下的骸骨,被虫蚁蛀食一空,化为齑粉,让风吹散。”
这不仅是儒里赵村的命运,也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村庄的命运。建立一个家园需要几百年,毁掉它只需要一代人。
二、那面“人物墙”:谁在废墟中站立?
《望春风》最令人惊叹的,不是它的历史跨度,而是它那数十个有名有姓、血肉丰满的人物。格非像一位“说书人”,用“清明上河图”般的手卷写法,将他们一一呈现于纸上。
这些人物,几乎都是“历史的遗民”:
父亲赵孟舒——算命先生,实为国民党潜伏特务。他隐姓埋名,在村中“洗心革面”,却在身份被揭发后,于村中的便通庵自杀。他留给“我”的唯一遗嘱是:“了解人,观察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大事。”
唐文宽——会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同性恋者,身份成谜。他被历史挤压在阴暗的角落,却在细微处保持着一种令人心酸的优雅。
赵孟舒(与“我”父亲同名)——旧时代的地主,与新社会格格不入,发誓“他的脚决不踏上新社会的土地”,与妓女王曼卿在蕉雨山房厮守终日,最终与旧时代一同灭亡。
春琴——全书的“灵魂人物”。她命途多舛,却始终葆有故乡昔日的秘密。在村庄化为废墟之后,她拒绝随子女搬进城市,宁愿在废墟上重新搭建一个家。春琴不是哀悼者,她是播种者。
还有德正、定国、定邦这些“新时代的弄潮儿”;还有那个在村中开起“贸易货栈”、最后成为地产大亨的赵礼平——“经济人”的代表,新一代的“赢家”。
格非从不评判他们。他只是让我们看见:在时代这本大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页。有人被翻过去了,有人刚刚翻开。
三、“我”的寻根:一个孤儿的精神返乡
小说的叙述者“我”(赵伯渝),是全书的“眼睛”。
他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死后成了孤儿。后来得知母亲尚在南京,前去寻母却未能谋面,母亲便在病逝前给他留下了760封信。他在南京漂泊半生,困顿潦倒,始终是一个无根的人。
直到多年后,他听说春琴在婆家受到虐待而绝食,赶回去救她。在老友同彬的帮助下,他与春琴定居于村中已成废墟的便通庵——那个父亲自杀的地方。
在废墟上,他们重新建起一个“家”。春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假如新珍、梅芳、银娣她们都搬了来,兴许就没人赶我们走了。你说,百十年后,这个地方会不会又出现一个大村子?”
这一刻,“我”完成了真正的“返乡”——不是地理上的回归,而是精神上的认祖归宗。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话:“了解人,观察人,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大事。”那些活过的人,那些消失的村庄,那些被时代碾碎的尊严,唯有通过“记住”,才不算真正死去。
小说结尾那句:“我朝东边望了望。我朝南边望了望。我朝西边望了望。我朝北边望了望。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四面八方都是虚空,唯有春风是永恒的。这不是绝望,是悲悯。
四、格非的“转身”:从江南三部曲到望春风
“江南三部曲”写的是百年中国的“迷与信”,是知识分子对乌托邦的追寻与幻灭;而《望春风》则更接地气,更加沉稳,更有温度。它关注的不再是“理想”,而是“活着”——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隐忍、坚守的普通人。
批评家指出,格非在《望春风》中完成了从“先锋”到“传统”的回归。他的叙述不再如早期作品那样晦涩迷宫,而是回到了中国古典小说的说书人传统——娓娓道来,意蕴悠长。他用极为老辣纯熟的文字,对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乡村作了一次深情的告别。
这本书的出版,意味着格非终于与自己的故乡达成了和解。也是他对所有“无根”的现代人,交出的一份慰藉。
著名作家毛尖说,格非写了十五年,终于“从楼上下来了”。《望春风》就是他从“江南”的楼上走下来,走进我们共同的乡愁里。
写在最后:春风里,故人还在吗?
《望春风》读起来,像是在听一位老者在冬夜里围炉夜话。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陈年旧事,讲着那些早已不在的人。你以为只是在听故事,听着听着,你发现自己也走进了那个村庄,认识了那些“邻居”。
有读者说,这是格非版的《活着》。确实,它有着《活着》般的沉痛和坚韧,但它多了一份江南水乡特有的“雅致”和“隐忍”——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欲说还休;不是撕心裂肺,而是黯然神伤。
当合上书,那句“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会久久回响。那些逝去的村庄,那些消散的人情,那些“被翻过去”的一页页人生,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被风吹进了大地,吹进了我们的记忆,吹进了格非这本书里。
“望春风”三个字,本身就是一次深情的眺望。眺望的不是远方,是来处;不是未来,是根。
如果你也曾离开故乡,如果你也曾失去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如果你正对“现代化”的浪潮感到惶惑——请翻开这本《望春风》。它不会让你“治愈”,但它会让你知道:那些逝去的,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到了那个时候,大地复苏,万物各得其所。”
我们,都是那春风里的一粒尘埃。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信息
书名 望春风
作者 格非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年6月
页数 393页
定价 48.00元
ISBN 9787544762588
豆瓣评分 8.0分
文学荣誉 新浪好书榜·2016年度十大好书;第18届《当代》文学拉力赛最佳长篇小说;首届京东文学奖年度文学奖
核心主题 乡土中国的消逝、历史变迁中的人性与伦理、个体命运与集体记忆
经典语录 “我朝东边望了望。我朝南边望了望。我朝西边望了望。我朝北边望了望。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
格非在《望春风》里交付的,不是一个“重建故乡”的答案,而是一种“记住来处”的姿态。不必追问故乡还能不能回来,只需问自己:我还能记住那些——消失在春风里的脸吗?
记住了,他们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