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关于库布里克最重大的新发现

作者 | 张岱，UCL语言学

自斯坦利 · 库布里克去世后，今年可以说是他获得最多关注的一年。

我们对其商业程度不予置评，人们总归是以是各种普世化的方式对这位伟大的导演致了敬：北京国际电影节放映了IMAX版《2001太空漫游》，英国电影协会（BFI）对他的作品进行了整体回顾，其中《发条橙》（1971）和《奇爱博士》（1964）重新进入院线上映，库布里克巡回展的门票在世界各地几乎全部售罄。

这位大师的作品的含义总是复杂且矛盾的，意蕴丰厚，晦涩深刻，神秘又迷人，因此，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仍然不断地撩拨人们的神经。

最近，库布里克生前不为人知的剧本构思重见天日，分别名为《嫉妒》（Jealousy）, 《完美婚姻》（The Perfect Marriage） 和《已婚男子》 （Married Man）。

在《已婚男子》的标题下，有35页带有手写注释的脚本，还有一些手写笔记，有些是用铅笔乱写的。《完美婚姻》也注有笔记，《嫉妒》有13页，附有手写材料，讲述已婚夫妇之间互相怨恨的故事。

《已婚男子》的开场白中写道：“婚姻就像一顿先从甜点开始的漫长午餐......你能想象与一个终日像吸盘一样依附于你的女人共同生活的恐怖吗？......就像淹没在羽毛的海洋中。越来越深地沉入习惯和熟悉的柔软、令人窒息的深处。如果她只想反击，生气或嫉妒，哪怕只是一次。听着，昨晚我出去散步了，在晚饭后，我凌晨两点回家，别问我在哪儿。“而《完美婚姻》中，库布里克也记下类似的东西：“圣诞节。那天晚上妻子为圣诞派对做准备，大惊小怪。丈夫因圣诞节烦闷不堪。关于婚姻、忠诚和欺骗的故事。”

概而观之，“婚姻”“嫉妒”“通奸”是三部剧本构思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这也不免让人联系到库布里克晚年遗作《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 以及他本人的婚姻历程。

20世纪50年代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不被理解的时期，而这些新材料的出现恰恰也帮助解释了库布里克在那段时间的主要兴趣和创作动机。

这三部作品的创作时间可以追溯到1954年至1956年之间，彼时他与自己的第二任妻子露丝 · 索博卡正遭遇婚姻危机，他们1952年开始同居，1955年结婚，婚姻生活只持续了短短两年。

大卫·沃恩曾回忆起库布里克和露丝刚刚移居洛杉矶的时候，他登门拜访，并认为“他们的关系非常糟糕”，他注意到库布里克会在工作室里待一整天，而露丝则独自留在家中，他说：“露丝真的不愿意在家准备好晚餐等库布里克回来，然而这好像恰恰是他想要的。”

露丝在这段时间对他产生了深刻且强烈的影响，有好有坏，喜忧参半，库布里克对婚姻与爱情的看法发生了很大改观，但同时，他也结识了许多欧洲重要知识分子，并开始阅读奥地利文学作品，其中就包括施尼茨勒的小说《梦幻故事》（Traumnovelle），也就是《大开眼戒》的原型素材。

《大开眼戒》是库布里克最后的倾力之作，电影以一对美国中产阶级夫妻的婚姻为线索展开，向观众揭示了婚姻背后隐藏的谎言和幻想，也将人类爱与欲、灵与肉之间难填的沟壑一一点名，在主题上沿袭了原著中对潜意识欲望的展现和剖析。

故事开始于一个觥筹交错的圣诞晚会，社会各界的政商名流均聚集于此，比尔 · 哈弗医生（汤姆·克鲁斯饰）年轻有为，风度翩翩，妻子爱丽丝（妮可·基德曼饰）耀眼动人，身穿黑色晚礼服，二人十分般配，不约而同收到了来自仰慕者的性暗示，但也都拒绝了诱惑。

后来，宴会的举办者齐格勒（西德尼·波拉克 饰）派人将比尔带到楼上密室，抢救因吸毒过量发生意外的女人，并让比尔替他保守这段风流韵事的秘密。

宴会结束后，两人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激烈地讨论忠诚与情欲之间的关系，话题进展并不愉快，两人都多少被对方的话激怒了，比尔认为婚后女人应该避免外界的引诱，并声称“我知道你绝不会不忠”。

爱丽丝则坦白了一次精神出轨的经历——在与丈夫度假时，她对一位擦肩而过的海军军官迷恋异常，在那一瞬间甚至愿意为了这位素不相识的男人放弃家庭和一切，而这个想法使比尔无比震惊。

接下来影片就进入了真实与虚幻重重交错的梦游般的场景，仿佛一场“奥德赛”式的、充满着性隐喻的冒险之旅。

比尔的经历离奇又荒谬，寻花问柳未果后，他受钢琴家尼克的引荐，混进神秘的私人聚会，宾客都戴着怪异面具和黑色斗篷，人群中间是惊世骇俗的纵欲狂欢，遭到一位神秘女人警告后，比尔不行被人识破身份，并最终在神秘女人的帮助下侥幸逃离。

在电影中，醒着的比尔像是受困于梦境，熟睡的爱丽丝却仿佛对万事有所察觉，比尔想彻底摆脱梦魇并归还面具，却发现面具出现在爱丽丝的枕边——库布里克总是借种种细节若有若无地暗示观者某种思索。

但观者很难以线性逻辑参透并解释电影背后的玄机，而这也就同时在内容和结构上对应了“Eyes wide shut”的隐喻：人们互相猜忌，迷惘困惑，情欲交错，与恐惧并存。

第二天，比尔发现钢琴家不知去向，在私人聚会上带代他受过的神秘女子躺在了停尸房中，死因是吸毒过量，齐格勒则打电话警告他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他说：“要是你知道了面具后面的人是谁，你可能会失眠！”

在这里，库布里克借由一通电话点明了权势的指代，面具背后可以是一切当权者乃至权力中心，而你对此束手无策，人们戴上面具的时候就是人们真正摘下面具的时候，这个情节远比两性关系所呈现出的思辨性要多得多。

正如库布里克所说：“我试图创造一场视觉盛宴，超越所有文字上的条条框框，以充满情感和哲学的内容直抵潜意识…我打算吧电影拍成具有强烈主观色彩的经验，使观众在内心意识层面上理解它，就像音乐一样…你可以尽情推测影片的哲理和寓意。”

这种晦涩朦胧的不确切观感，正是库布里克想要人们体会到的无力。影片结尾，千丝万缕的线索和提示被简化成“Fuck”，惊艳非常，似乎无论人们体会出怎样的哲学意味，最终都殊途同归，笼罩在“性”之下。

须知世间万事皆关乎性，而性只关乎权力。

在库布里克结束第二段婚姻四十年后的1999年，《大开眼戒》成了他对婚姻思考的沉淀，而库布里克去世二十年后的今天，这三部作品雏形又成了我们重新回顾种种思绪的契机，其中的微妙轮回耐人寻味。

可以说无论何时，库布里克总能让人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