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少：把三峡的激流，画成宣纸上的云水交响

抗战年间，有一个年轻人常蹲在木筏上，不是看风景，是看水——看三峡的急流怎么撞上礁石，怎么在险滩上翻卷、回旋、散开。他姓陆，名砥，后来改字俨少，再改宛若。旁人不会想到，这个蹲在木筏上看水的青年，往后几十年，把长江的激流与险滩，一笔一笔，变成了宣纸上永不停歇的云水交响。他活了84岁（1909年6月26日—1993年10月23日），留下勾云留白的技法，也留下一个难题：传统的东西，到底还能怎么活？

从冯超然门下，到「北李南陆」

陆俨少的来路很「正」。少年时经清末举人王栩缘介绍，他拜入冯超然门下习画，后又得吴湖帆指点，走的仍是传统文人画那条「师古人」的路。1926年入读无锡美术专门学校，1927年正式师从冯超然，笔墨底子就这样一层层压了上来。

让他真正站到位置的，是四个字——「北李南陆」。20世纪山水画有此一说：北方的李可染，南方的陆俨少。一个从写生打进去，造型严谨；一个随性生发，满纸云烟。两人路子截然不同，却都是传统山水画现代转型的标杆。1984年，他出任浙江画院首任院长；早自1962年便在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兼课，1977年正式调入任教授，又先后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研究院院务委员、浙江山水画研究会会长。

勾云、勾水、留白、墨块：一套自己的山水辞汇

陆俨少手里那几样「家伙」，别人没有：勾云、勾水、留白、墨块。四样凑起来，便是世称的「陆家山水」。

画水不是他的发明。宋代马远就画过《水图》十二卷。但把画水之法真正揉进现代山水，让江河湖海的汹涌与温吞都活起来，陆俨少是绕不开的名字。他勾云勾水，笔走龙蛇，烟波浩淼、云蒸雾霭，都被他画出变化无穷的动势。

「留白」最见心思：他不在纸上涂满，而是以水墨留出一道白痕，让那片空，去当云雾、当泉水、当瀑布、当水流。观者的眼睛顺着白痕走，反而比画实了更有呼吸。与留白相对的「墨块」，是另一极——积墨成面，团起一块沉着的浓墨，既是画面最显眼处，也是精神凝聚处。陆俨少自己说得干脆：墨块是一幅画的紧要地方，形状要严谨，挤出来的留白要恰到好处。

更妙的是他的画法：尤喜「从小而大，笔笔生发，因势利导」。不先打草稿再往里填，而是落第一笔后，顺着笔势一路长出来，丘壑无穷。这法子极吃功夫，也极出意外之趣。

他的字，不输他的画

许多人不知道，陆俨少的书法，几乎能与他的国画分庭抗礼。他尤擅行草，笔力既沉着又流畅，线条时而翻飞、时而迟重，视觉冲击极强。书法界前辈沙孟海有过一句评价：陆俨少的书与画，皆是一流。

陆俨少自己，其实也狂。晚年自评书法，有「二三百年间无此作手」一类说法，在圈内广为流传。这份狂气底下是实打实的底气：他画里那些翻卷的云气、流动的线条，根子全在书法线条的锤炼上。「书画同源」放在他身上不是套话，而是笔笔可见的相通。

一本教材，和一百张杜甫

陆俨少不只是画家里手，也是个好先生。他写的《山水画刍议》，1980年5月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初版，后来被美术院校列为教材，至今仍是山水画入门绕不开的一本。书里从笔墨、树石、云水到章法布局，一路讲下来，文字不多，牵涉却广。另有《穆如馆论画》等著述。

他的教学主张很硬：初学山水，「第一口奶至关重要」——必须先深耕宋元经典，以董源、郭熙、夏圭、王蒙、倪瓒这些传世名作筑基，先得宋人骨、再取元人意，避开俗笔习气，方能由技入道。

最能体现他一生抱负的，是《杜甫诗意百开册》。1959年秋，他从重庆回上海后开始画杜甫诗意，先成25开；经吴湖帆倡议，索性画足100开。1962年恰逢杜甫诞辰1250周年（杜甫生于712年，712加1250正为1962年），他合成百开册页，曾在上海中国画院、浙江美术学院展出，自己视其为可「传家永示子孙」之物。此后册页历经「文革」散佚、1989年补作、1991年重画部分，终成完整百开。百张纯山水，面貌无一雷同。

七十变法，与一种不肯停下的坚持

陆俨少晚年还有一桩被反复提起的事——「七十变法」。70岁之后，他的留白、墨块与勾云勾水结合得更熟，《巫峡云涛》（1981年）一类作品，纵向构图，立意在「险」一字，江涛与云气翻卷扑面。

从木筏上看水的青年，到浙江画院的院长，他用84年做了同一件事：在传统笔墨里，找出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的山水语言。所谓「陆家山水」，从来不是标新立异，而是把古人的东西，真正化成自己的血脉，再一笔一笔，生发出来。

今天回头看，陆俨少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套技法。他证明了一件事：传统的笔墨，未必只能用来重复传统。那么，当我们在谈「传承」的时候，到底在传什么、又该怎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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