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猪油与外婆的厨房记忆
炸猪油
外婆的厨房里有一只青花瓷碗,碗底卧着几粒花椒,那是炸猪油时撒的。每年腊月,外婆总要炸一锅猪油,说“过年炒菜香”。
那天下午,她把白花花的猪板油切成小块,倒进铁锅。起初没什么动静,只听见刀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声响。慢慢地,锅里开始滋啦滋啦地唱起来。外婆用铲子翻动着,油块渐渐缩小,由白变黄,像一群洗澡的胖娃娃在缩水。透明的油渗出来,锅里热闹得像开了场音乐会。
“火不能大,大了就焦。”外婆说着,把火拧到最小。厨房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是脂肪在高温下投降的香。我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她把炸得金黄的油渣捞起来,撒上盐,递给我。那油渣咬下去,脆生生的,满口流油。
油凉了,倒进瓷碗。花椒在油里浮着,像几粒黑色的逗号。外婆说:“放花椒,油不哈喇。”我不懂什么叫哈喇,只觉得那碗油亮晶晶的,像盛了一碗凝固的阳光。
后来外婆走了。那碗猪油在冰箱里放了很久。有一次我炒菜,挖了一勺放进去。油在锅里化开,花椒还浮着。忽然就闻见那个下午的味道,闻见砧板的笃笃声,闻见外婆说“火不能大”。
我站在灶前,鼻子一酸。原来有些味道不只是味道。它们是时间的琥珀。一勺猪油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个下午,藏着一整个回不去的童年。
那碗油吃完后,我把碗洗了。青花碗底,花椒的痕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