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与我的姥爷

虽然全网都在追忆金庸先生，但是说句大不敬的话，我对金庸先生是有些无感的。但是在这里，我想替另一个人记一记，因为金庸先生对他的影响更深。毕竟我第一接触金庸，也是因为姥爷。

我对金庸先生无感，可能是因为我只是在父母的狙击下瞄了几眼电视剧，但小说是一本没看过，所以没什么印象。而我的姥爷却是金庸先生的忠实读者，虽然他不识字，却能将金庸先生的小说讲的绘声绘色。

01、

金庸先生对姥爷的影响，可能是从姥爷人生的开始就注定的。

金庸先生是出生于豪门望族，而我的姥爷，同样也是。但不同于金庸先生的书香门第，姥爷出身于商贾之家。

据说太姥爷的产业大到曾经拥有整条南京路店面，在抗战爆发前还拥有一条黄浦江上最大的邮轮。（都是据说，也不清楚真假）虽然如此，但姥爷因为是太姥爷的第九房姨太太，生的小儿子。并且太姥爷走的早，分家的时候姥爷并没有分到什么。所以我想姥爷一定是羡慕金庸先生的，毕竟大家的起点如此相似。

02、

出生后的人生轨迹就开始一点点不同了。

金庸先生在学堂学习的时候，姥爷已经熟悉了各种行当。哪怕到了生命最后几年，姥爷在鱼摊上练就的杀鱼手艺仍不减当年。

以为从此相离，只是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两条轨迹的相交，是为了让他们离得更远。

金庸先生经历战乱，逃难，继续学业。而姥爷因为地主帽子，再加上样貌俊俏，被抄成了“戏子”（部队文工团）。那个年代的戏子，大概是不好当的。

03、

之后金庸先生进了上海《大公报》，又去了香港。动乱结束后，姥爷放弃回到上海，而选择跟随部队支援大西北，一个寸草不生的戈壁滩。

姥爷又一次身份转换，从一个“戏子”变成了工厂学徒。现在看来没什么，但那个时代，大概是终于不会因为地主帽子被人在背后辱骂，取得了人人羡慕的工人身份了。放在现在，应该是一种能光耀门楣的网红。

姥爷也渐渐成了工厂里的名人，不是因为手艺好，而是因为会讲故事，尤其擅长讲武侠小说。

在语音资源丰富的今天，会讲故事也许没什么稀罕。但在当时，一个不识字的人，每天讲报纸上的故事，听着就觉得不可能。因为姥爷没接受过教育，不识字。所以每次都是由工友把报纸上的小说，一字一句念给姥爷，然后姥爷再转身讲给早早等候的工友们。

讲故事这件事，持续了很多年，哪怕到我小的时候，姥爷也常常因为讲故事耽误了回家吃饭而被姥姥埋怨。姥爷还总是回嘴“不吹牛，哪能给这些小赤佬弄到肉吃呀”。（这是一句上海话）

我想在讲故事的这些年里，每当姥爷被工友们围着讲《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时，姥爷肯定有那么一瞬，羡慕过金庸先生，毕竟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04、

“你这里喜欢哪个人啊？”正在看83版《射雕英雄传》的姥爷突然转头问我。

“郭靖，那么耿直。”毕竟一个几岁的小孩只知道出场时间多的，就是主角。

“哎呀，你怎么可以喜欢郭靖！郭靖那么笨！要喜欢，也得喜欢聪明的黄蓉。”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也是我第一次琢磨什么叫“聪明”。

喜欢“聪明”这件事，可能是遗传。

有时会跟妈妈一起看电视，武侠片最是开心。但是每次看到《射雕英雄传》，母上大人就和姥爷一样教导我向黄蓉学习。而当时的我觉得黄蓉完全是因为过目不忘，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我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还有之后陈小春主演的《鹿鼎记》，简直是母上大人对我的“聪明拷问”重灾区。

05、

都说古龙写的是儿女情长，金庸笔下才是江湖，所以小时候的我，怎么可能通过电视剧读懂江湖呢？然而真正读懂，已是中年。

“聪明咒”在我身上也应验了，我也终于找到了一个我心中的聪明人——令狐冲

有人会说《笑傲江湖》是一个平民小子，得了剑谱，一朝发达的故事。但我觉得，令狐冲就像姥爷一样，只是努力想在命运的夹击下过的好一点。哪怕在自己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也要用打赌拖延采花大盗田伯光，防止他轻薄仪琳小师妹，他也尽力维护峨嵋派清誉，尽力保全光明顶众人姓名。

本来不该他，一个没有强大背景，酷炫武功，足够实力的人，仅仅是凭借他人的一声大侠，就用自己的智慧左右周旋，这也是聪明。

本来也不该他，饥荒下要养活一家老小，好不容易快退休，儿女遭遇下岗大潮，但是他努力结交，左右逢源。让一家有饭吃，让儿女有工作，他也是极聪明的。

06、

只是当我终于懂得令狐冲的聪明时，姥爷已经西去整整十年。

我备考那年，姥爷在大西北养病。退休后，就一直说着想回上海的姥爷，没曾想最后还是躺在了戈壁滩的黄沙里。因为临近高考，家人没有把姥爷的消息告诉我，只是后来带我看了看新立的碑。

有时候我还是会梦到姥爷问我喜欢《射雕英雄传》里的哪个角色，梦到姥爷嫌弃我愚钝。

一直没人真正跟我说过姥爷离开了，我感觉姥爷一直还在，只是我们离得比较远，不方便见面。

而这一次，终于有人告诉我“姥爷走了”。

谢谢你，金庸先生。

“小编注：本文作者 @大猫咪_张萌萌 是什么值得买生活家，他的个人自媒体信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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