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很长很长，但是又很短

奶奶和云的约定

九岁的山娃不知道“留守儿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城市，要盖很高的楼，等楼盖好了就会回来。但楼似乎永远盖不完，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山娃和奶奶住在山坳里的一座土坯房里。房子很旧了，墙上的黄泥斑斑驳驳，但屋顶的瓦片被奶奶拾掇得整整齐齐，下雨天从不漏水。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是山娃出生那年爸爸种下的，如今已经高过房檐。

每天清晨，山娃是在奶奶的歌声中醒来的。奶奶不识字，却会唱很多古老的歌谣：

“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南，水潭潭；云往北，好晒麦...”

山娃揉着眼睛走到院里时，奶奶已经煮好了小米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总是只有一个，奶奶说她早上不爱吃鸡蛋。山娃知道奶奶在说谎，因为他见过奶奶偷偷吃他剩下的蛋壳上沾的蛋白。

“娃，快吃，吃完奶奶教你认云。”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针线在补山娃磨破的裤膝。

山娃三口两口喝完粥，搬个小凳挨着奶奶坐下。清晨的山里，雾气还没散尽，一缕缕从山腰慢慢升腾，聚成天上的云。

“看那朵，像不像你爸去年捎回来的棉帽子？”奶奶指着东边一朵蓬松的云。

山娃眯眼看了看：“像！不过更像咱家那只大芦花鸡。”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是嘞是嘞，还是娃眼睛尖。”

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游戏。山娃给每朵云起名字：那朵长长的叫“火车云”，因为爸爸妈妈就是坐火车走的；那朵圆圆的叫“月饼云”，八月十五的时候最像；那朵小小的、孤零零的叫“山娃云”，因为它总是一个人飘在天边。

山娃最喜欢的是傍晚的云。放学后，他爬上屋后的小山坡，躺在草地上看夕阳把云染成粉色、橙色、紫色。奶奶有时会来找他，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红薯，热乎乎、甜丝丝的。

“奶奶，云最后都去哪儿了？”有一天山娃问。

奶奶剥着红薯皮，慢悠悠地说：“云啊，走累了就变成雨，落到山里，变成溪水，流啊流，流到河里，最后流到海里。海里的水晒太阳，又变成云，飞回来看咱们。”

“那爸爸妈妈那边的云，也会飞回来看我们吗？”

奶奶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摸着山娃的头：“会的，所有的云都是一家子，总有一天会团聚。”

山娃相信奶奶的话。他开始收集云——不是真的云，而是画在作业本背面的云。今天是一朵像妈妈辫子的卷云，明天是一朵像爸爸抽烟时吐出的烟圈的积云。他把这些云画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妈妈去年中秋节寄月饼回来的盒子。

奶奶不识字，却认得山娃画的每一朵云。

“这朵是星期二那天的，下雨前。”奶奶指着其中一幅说。

山娃惊讶极了：“奶奶怎么知道？”

“那天你画云的时候，眉头皱着呢，像要下雨的天。”奶奶说，“今天这朵就不一样，线条轻轻松松的，是个晴天。”

山娃仔细看自己的画，发现真的如此。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把心情都画进了云里。

春天，奶奶教山娃在院子里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一小畦草莓。奶奶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在泥土里却灵活极了。她握着山娃的小手，教他如何撒种，如何浇水，如何分辨杂草和菜苗。

“植物跟人一样，”奶奶说，“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长给你看。”

山娃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菜园。西红柿开出了黄色的小花，黄瓜藤爬上了架子，草莓从绿叶下探出羞红的脸。他学着奶奶的样子跟它们说话：“快长啊快长啊，等爸爸妈妈回来，就能吃到山娃种的菜了。”

夏天暴雨多。有天夜里，雷声把山娃惊醒。他跑到奶奶房里，发现奶奶不在。一道闪电劈亮夜空，他看见奶奶正站在院里，用塑料布盖鸡窝。

“奶奶，危险！”山娃喊。

奶奶回头笑笑：“不怕，雷公认识咱家人。”

那天夜里，山娃和奶奶一起坐在门槛上看雨。雨水从屋檐滴落，连成晶莹的帘子。奶奶突然说：“你爸小时候，一下雨就往我怀里钻。现在也不知道城市里下不下雨，他住的地方漏不漏水。”

山娃握住奶奶的手：“等爸爸妈妈回来，我们盖新房子，不漏雨的。”

奶奶的眼角湿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秋天是山娃最喜欢的季节。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奶奶教山娃做柿饼——削皮、晾晒、揉捏，直到柿子变得软糯香甜。山娃把柿饼整齐地码在竹筛里，每天翻动，盼着它们快点变成爸爸妈妈喜欢的味道。

第一场霜降后，山娃感冒了，发着高烧。奶奶整夜没睡，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熬姜汤一勺勺喂他。迷迷糊糊中，山娃看见奶奶在油灯下缝着什么，针脚细密，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的担忧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山娃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两朵云。

“奶奶绣的？”山娃摸着云，针脚有些歪斜，但很密实。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眼睛花了，绣得不好看。”

“好看！”山娃立刻穿上，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是山娃云，这是奶奶云！”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舒展的菊花。

冬天，山里下雪了。雪从灰白的天空静静飘落，盖住了山，盖住了田，盖住了屋顶。山娃和奶奶围在火塘边，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奶奶教山娃编草鞋，讲爸爸小时候的糗事：掏鸟窝摔下来，偷西瓜被狗追，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撞进稻草堆...

“你爸现在打电话总说忙，忙好啊，忙说明有活干。”奶奶拨弄着火炭，“就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添衣裳。城里风大，不比咱山里。”

山娃忽然跑回屋，拿出他的铁皮盒子，取出一张云画：“奶奶，我们给爸爸妈妈寄云吧！”

奶奶愣了愣，然后明白了。她找来一张白纸，让山娃在上面画满云：早上的云，中午的云，傍晚的云，下雨的云，晴天的云...每一朵云下面，山娃都请奶奶口述，他歪歪扭扭地写上几个字：

“这是想你们的云。”

“这是等你们回来的云。”

“这是奶奶腌的咸菜配的粥一样香的云。”

最后，山娃在纸的角落画了三朵云：一朵大的，两朵小的，手拉手。

信寄出去了。山娃每天都会问奶奶：“云信到了吗？”

奶奶总是望着远方：“到了，肯定到了。云飞得快。”

春节前三天，邮递员在村口喊山娃的名字。不是信，而是一个大大的包裹。山娃和奶奶一起拆开，里面有爸爸妈妈买的棉衣、糖果、玩具，还有一封信。

爸爸在信里说，他们看到了山娃的云画，贴在工棚的墙上。妈妈写道：“每天晚上看着这些云，就像看见家里的天。今年楼终于封顶了，我们过年一定回家。”

山娃欢呼起来，奶奶却转过身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除夕那天，山娃和奶奶忙着贴春联、包饺子、炖鸡肉。下午，山娃爬上小山坡，看着那条蜿蜒出山的路。雪花又开始飘了，轻轻地，柔柔地。

忽然，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山娃飞奔下山，扑进那个期盼已久的怀抱。妈妈的身上有雪花和远方的味道，爸爸的胡茬扎得他的脸痒痒的。他们抱着山娃，抱得很紧很紧。

奶奶站在院门口，笑得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的团圆饭，山娃坐在爸爸妈妈中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完整的。他给爸爸妈妈看他的云画，讲每一朵云的故事。妈妈摸着那双绣云棉鞋，眼泪滴在云朵上。

“妈，您的眼睛...”妈妈注意到奶奶看东西时要眯很久。

“不碍事，就是有点花。”奶奶摆摆手，“还能给山娃绣云呢。”

爸爸默默起身，把奶奶的碗夹满菜。

深夜，山娃醒来上厕所，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灯。他悄悄走过去，看见爸爸妈妈一左一右坐在奶奶身边，妈妈在给奶奶剪指甲，爸爸在给奶奶捶背。奶奶闭着眼睛，脸上的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过的土地。

山娃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回到床上。透过窗户，他看见雪停了，云散了，满天星斗亮晶晶的，每一颗都在闪烁，像在说着悄悄话。

第二天清晨，山娃被熟悉的歌声唤醒：

“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

他跑到院里，看见奶奶正在扫雪，爸爸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融入晨曦中的薄雾，变成天上淡淡的云。

山娃抬头看天，今天会有很多云吧。他会把昨晚的星星云、团圆云、幸福云都画下来，装进铁皮盒子里。

因为奶奶说过，所有的云都是一家子，总有一天会团聚。

而今天，他家的云，终于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