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华语院线最高分，只靠挑拨对立情绪？

《出走的决心》我没有第一时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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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电影上映之前的被迫改名事件（原名《亲爱的妈妈》被女观众冲了，改成现在的名字），让我十分担心电影会拍成一部挑拨情绪的贴标签电影——

塑造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坏男人，和一个刻板印象里忍辱负重的女人。

但《出走的决心》豆瓣开分高达8.6，是今年华语院线电影除纪录片之外的最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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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要说这分数是女性观众刷出来的，如果粉丝轻易就能把分刷上去，那那么多流量明星的电影评分就不会那么低了。

正经来聊聊《出走的决心》好在哪里。

可不止拍出了“我的妈妈”和“我的爸爸”。

其实根据社会新闻改编的电影非常难拍，尤其是还在进行中的社会新闻，尤其是情绪如此浓烈的社会新闻。

挑拨情绪容易，引发共情也不难，塑造出鲜活复杂的人物，才是好作品。

如果单纯把新闻事件复刻一遍，那也是不及格的。

而《出走的决心》既忠实于原社会新闻，又有文本层面的拔高。

不是把火力集中在姜武饰演的丈夫个体身上，不迷恋挑拨对立情绪，而是试图做更深层的思考。

故事大家都熟，咏梅扮演年过50的家庭妇女李红，从小辍学，没什么技能，也一直没有体面的工作，整个人生都是以服务家庭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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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住在郑州，想去成都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但因为各种家里的琐事，陪女儿产检、要照顾小外孙，要给老伴做饭，女儿要失业了等等，导致一再推迟，在一系列的家庭事件中，逆来顺受的她，强化自己的出走决心，最终独自出发。

姜武扮演他的丈夫。他演技出色，不动声色的惹毛了所有观众。

一开始，那个敲厨房窗户把妻子当服务员使唤的动作，就绝了。

而这个动作在片中反复出现。

有一点非常好：没有把丈夫写成突破底线的渣男，比如出轨家暴虐待等，那样的话，就过于标签化。

在某些语境里，他甚至还是一个不错的父亲，会为女儿着想，也没有赌博等恶习。

导演致力于塑造的是一个没有大恶习的普通厌女爹：他蔑视自己的妻子，觉得妻子无能、无趣，“养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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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非常好的细节：

咏梅想挣钱，自己做了辣椒酱在小区业主群里卖，但卖不出去最后都坏掉了。丈夫看着妻子在沮丧地倒坏掉的辣椒酱，一面事后诸葛亮的说，“我早说过没人买吧，你不听我”，一面阴阳怪气地说，“这次可怪不到身上了吧？”

豆瓣有一条高赞评论是：

“姜武演的虽好，但还是不如我爹/我老公。”

但其实，我觉得《出走的决心》的高分，不是因为姜武的角色，他塑造的虽然精妙，但总归都在意料之中。

电影的出色在于后半部，越过了对个体男性的控诉，指向了更高的纬度。

这个指向是从女儿“叛变”开始的。

当没有人给女儿带孩子，当女儿为了工作为了某种约定俗成的社会价值，冲口而出那句：你走了谁给我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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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真正的创作勇气出现了。

通常的创作路径是什么？女儿年轻时不理解妈妈，自己成为妈妈之后开始理解妈妈。

但《出走的决心》里反了过来：女儿年轻时候一直鼓励妈妈做自己，但她自己当妈妈之后，却不知不觉变成了压榨妈妈的一份子。

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

是整个爹味系统。

文本高度就此有了。

我甚至觉得，可以更残酷一点，无须让女儿在电话里对妈妈说对不起，就让她成为被驯服、被同化的“反派”，在孤立无援的焦虑中变成另一个妈妈。

我全片最喜欢的角色，其实是张本煜饰演的女儿丈夫。

如果说姜武的角色写的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太显性了，太昭然若揭了，太典型了。

但张本煜的角色不一样，很明显他是受过当代教育的，已经有了某种自觉性，知道爹味是如此令人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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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面上似乎没有姜武那种按耐不住的对女性的轻蔑，相反，他支持丈母娘学车，安慰失业的妻子，会主动带孩子。

但张本煜演的太好了，那种最最潜意识里的轻蔑，那种“你还想怎么样”的感觉，全在微表情里，只有细品才能品出来。

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我没有被姜武的角色伤到，但我必须承认，被张本煜的角色伤到了。

而女儿的角色和张本煜的角色，最终一起合力，把文本抬到了不一样的高度：

这全社会的爹味不是某个男性打造的，而是集体的磁场作用，每个“爹”都是加害者，但同时也是受害者。

片中有一句很经典的话：“我在外面给领导当孙子，回家享享福怎么了？”

这句混蛋话，其实是一种真实的困境。

因为他们就是被整个系统里的“爹”长期如此对待的，领导会在乎你的感受吗？权力会在乎你的感受吗？效率体系会在乎你的感受吗？

当然不在乎，“个人感受”在效率社会里的翻译叫做：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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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被这样的爹味系统侵害、驯化，有爹味才正常，没有爹味才是异类。

他们一旦有机会自己当爹，自然就会变本加厉地爹起来。

而大部分男人，只能在老婆和孩子面前挥洒爹味。

电影结尾也非常有力，丈夫打电话找出走成功的妻子要81块钱的etc费用，“你跑出去，还花的是我的钱。”

然后是姜武孤独坐在阳台落日里的镜头。

他其实是想求饶，他其实也有感情需求，但爹的本能不允许，他只能用更加爹的方式去表达存在感。

进一步展现出社会爹的另外一种无差别的伤害。

虽然电影的后半部对于“社会爹”没敢火力全开，但文本层面是具备这个意识的。

疫情元素就更加点题了。

它破题般的指代了整个爹社会——不仅是她的家庭成员，是整个社会共识都在暗示她：你出走的风险很大，你能自己对自己负责吗？

能点出这一点，导演很勇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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