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
爷爷发海参像伺候祖宗。
那只搪瓷盆里,黑黢黢几只干参,硬得像石子。爷爷每天换水,说“水要凉,手要净,沾了油就化”,然后蹲在盆边,用牙刷轻轻刷参皮上的沙。我凑过去看,嫌它丑,浑身肉刺,像条黑毛虫。爷爷瞪我一眼:“丑?这是海底的宝贝,长五年才这么大,专吃海泥里的精华。”
发参要七天。第七天,干参胀成胖娃娃,爷爷拿剪刀破开肚子,掏净内脏,丢进砂锅,加老母鸡、干贝、火腿,文火煨一夜。第二天早晨,汤面浮一层金黄油花,海参颤巍巍卧在锅底,筷子一夹两头颤。爷爷舀一碗给我,说:“吃,长骨头。”我咬一口,软糯弹牙,吸饱了鸡汤的鲜,比肉还香。那年我中考,爷爷煨了七只参,说一天一只,补脑。
后来爷爷走了。我整理遗物,在柜子最里头翻出半斤干参,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纸上有爷爷的字:“给孙儿留着。”我拿回家,按他教的方法发,换水、刷沙、煮、煨。可怎么也发不出他那个软硬度,要么硬芯,要么烂成糊。打电话问父亲,父亲沉默半天,说:“你爷发参,每两小时换次水,半夜还起来看。你行?”
去年冬天,女儿肺炎住院。我请假陪床,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念叨:“想吃爷爷做的……”我愣了,她没见过爷爷。半夜回家翻出最后几只干参,学着爷爷的样子,定好闹钟,两小时一换水。第三天破肚,第五天煨汤。端到医院,女儿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鲜!”我尝了尝,汤头不对,火腿放多了,压了海参的本味。可女儿喝完一整碗,烧也退了。
爷爷那半斤干参,我至今没舍得吃完。每年冬至泡一只,煨一锅汤,不管味道对不对。有些东西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半夜起来换水的时候,觉得他还蹲在盆边,骂我:“手洗了没?别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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