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电影风云二十年·2013（上）宁浩无人区解禁上映，贾樟柯

回望 2013 年的华语电影版图，那是一个充斥着惊心动魄的戏剧性、剧烈的阵痛与空前分化的转折之年。

这一年，内地电影市场在资本的狂飙突进下呈现出几何级数式的膨胀，银幕数激增，单片票房天花板被一次次暴力拉升；然而在光鲜亮丽的繁荣表象之下，中国电影创作者们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审查红线与商业冲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尖锐深刻。

这一年，宁浩被冷冻雪藏整整四年的荒诞黑色力作《无人区》历经千回百转、数度推翻重剪，终于在寒冬岁末撕开缺口、破冰上映；与此同时，贾樟柯将手术刀精准刺向中国社会高速转型裂痕的《天注定》，在戛纳电影节斩获最佳编剧大奖后，却在距离内地公映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刻遗憾隐入尘烟。而在香江之畔，以麦浚龙、杜琪峰、陈木胜、林超贤为代表的香港电影人，正在用凄美的丧钟、极致的硬核尺度与拳拳到肉的骨血拼搏，打响属于传统港产类型片最耀眼的一场突围战役。

一、宁浩《无人区》：雪藏四载的西北大漠寓言，人兽之界的一线微光

提到 2013 年最让人屏息以待的电影，《无人区》无疑当居首位。然而这部影片的诞生历程，却是一段长达四年的漫长拉锯与心力交瘁。

2008年，宁浩凭借《疯狂的石头》和《疯狂的赛车》在商业上大获全胜，成了炙手可热的鬼才新锐导演。但他并未沿着原有的多线叙事喜剧路径复制自我，而是跟随编剧妻子邢爱娜回到新疆老家，沿着中石油的输油管道巡视。在那片浩瀚无垠、荒凉酷烈的茫茫戈壁滩上，宁浩听到了一个令他久久无法平静的故事：大漠里的输油站每隔五公里设立一座维保哨所，曾经每所只派驻一名工人。在长年累月死寂绝望的孤独侵蚀下，竟有工人走向五公里外的邻所痛下杀手。这片没有城市法则、没有熟人社会约束的广袤荒原，瞬间激发了宁浩最原始的创作野心——当人类褪去了现代文明的伪装与秩序的庇护，深陷绝境之中的人性与兽性，究竟会展现出何等可怖的底色？

2009年春，《无人区》在新疆哈密戈壁风驰电掣般开机拍摄，徐峥、黄渤、多布杰、余男全情投入。然而，当全片粗剪完成送审后，等待宁浩的却是一场长达四年的“冰封浩劫”。审查部门的直斥切中要害：“全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全是杀人越货、敲诈勒索与利欲熏心，警察形象边缘无力，极度放大了人性的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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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三四千万元的巨额投资与资方的回本压力，宁浩不得不展开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外科手术式”修改。删减、补拍、调整结局、加入画外音……直到 2013 年底，这部被业内叹息为“可能永远无法公映”的杰作，才终于重见天日。然而四年过去，主演徐峥已经凭借自导自演的《人再囧途之泰囧》狂揽近 13 亿票房封神，黄渤也成了华语票房顶梁柱，《无人区》最终斩获 2.6 亿元票房。在那个烂片《小时代》都能轻易敛财近 5 亿的资本狂欢之年，这个票房成绩令无数影评人唏嘘不已，但没有任何人能否认：《无人区》依然是中国电影史上不可逾越的一座荒诞犯罪神作。

影片开篇借潘肖（徐峥 饰）之口讲述了“猴子分桃”的人类进化寓言：两只猴子懂得协作放哨与分享，才逐步走出兽群演化成了人群。然而当道貌岸然、满嘴法律与名利声望的名状律师潘肖驾车驶入无人区，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法则前，他引以为傲的法条与虚荣被瞬间击得粉碎。无论是修理厂一家三口贪婪凶残的“黑店”敲诈，还是多布杰饰演的盗猎团伙头目那犹如旷野孤狼般的沉着嗜血，亦或是黄渤饰演的杀手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凶戾野蛮，全片几乎将“兽性”渲染到了极致。然而宁浩并非一黑到底——在最终的生死抉择关头，潘肖心中那一抹微弱的人性善念终于破茧重生，他为了解救那个同样身陷泥潭的无辜舞女娇娇（余男 饰），决然调转车头与恶魔同归于尽。那朵在戈壁油罐火海中燃尽的生命之花，完成了从兽到人的终极救赎。

二、贾樟柯《天注定》：戛纳折桂的当代侠义图卷，高速现代化背后的底层撕裂

如果说《无人区》是在虚构的蛮荒戈壁中推演人性极境，那么贾樟柯在 2013 年拿出的《天注定》（A Touch of Sin），则是将滚烫写实的利刃狠狠扎进了当代中国最真实的社会肌理。

这一年，《天注定》代表华语电影角逐第 66 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以其惊世骇俗的叙事气魄与深邃凝重的社会洞察力，一举斩获最佳编剧大奖。然而极其令人扼腕的是，虽然当时贾樟柯已拿到了龙标并计划于 10 月公映，但终因各种复杂维度的现实考量，未能如约登陆内地院线大银幕，成为无数影迷心中的巨大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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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注定》中，贾樟柯以古典名著《水浒传》的侠义精神与恩仇宿命为精神骨骼，巧妙串联起当时引发全社会轰动的四大真实新闻事件：

• 山西煤矿胡文海抗争惨案（姜武 饰 大海）：一名性格倔强的老实村民，在眼睁睁看着村干部与煤老板私相授受、吞噬集体财富，且四处上访告状反遭殴打羞辱后，被逼入绝境的大海最终掀开猎枪蒙布，化身林冲式的嗜血复仇者，以暴烈枪火清洗不公；
• 重庆枪击连环抢劫案（王宝强 饰 三儿）：一个沉默寡言、游走于边陲城乡结合部的冷酷独行杀手，在极度单调压抑的精神荒漠与巨大的城乡贫富鸿沟之间，唯有扣动扳机听那一声枪响，才能找寻到存在感与自由；
• 湖北巴东邓玉娇修脚妹抗暴案（赵涛 饰 小玉）：在桑拿洗浴中心苦苦维持尊严的年轻女子，遭遇手挥厚叠钞票、蛮横叫嚣的基层干部凌辱殴打，隐忍至极限的小玉拔出修脚利刃，宛如胡金铨武侠片《侠女》转世，在飞溅的血泊中捍卫着最后的女性尊严；
• 东莞富士康青年工人跳楼潮（罗蓝山 饰 小辉）：一位怀揣梦想南下务工的新生代年轻打工仔，在冷酷流水线的无休止倾轧、爱情与亲情的重重索取下茫然无措，他看得到大都市的璀璨霓虹，却永远触摸不到繁华的边缘，最终选择从高楼绝望跃下。

贾樟柯在这部作品中并未沉溺于对暴力奇观的感官宣泄，而是发人深省地追问：当利益板结、贫富悬殊、阶层固化与精神虚无层层挤压着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暴力究竟从何而来？正如片尾晋剧《玉堂春》中那声直穿灵魂的苍凉质问：“你可知罪？”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沧桑的面孔，构成了中国现代化转型巨浪中最令人心碎的浮世绘。

三、麦浚龙《僵尸》：香江最后的灵幻挽歌，写给港片黄金时代的一封情书

当内地的现实主义与荒诞寓言在审查与现实间激荡时，2013 年的香港影坛，一位年仅 29 岁的“富二代”新晋导演，却以一场惊世骇俗的视听革命，为早已走向落寞的香港经典类型片注入了最后的绝美回光——这便是麦浚龙的导演处女作《僵尸》（Rigor Mortis）。

对于在录像厅黄金年代浸润长大的影迷而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林正英、许冠英、钱小豪等缔造的“僵尸灵幻功夫片”，曾是香港电影最具标志性的文化符号。然而随着林正英与许冠英相继离世，加之内地合拍片制度对“神鬼迷信”题材的严格限制，僵尸片早已成了明日黄花。然而麦浚龙却凭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情怀与雄厚的家底，拉来《咒怨》日本恐怖大师清水崇监制，自掏腰包砸下千万巨资打造顶尖特效，集结了钱小豪、陈友、钟发、楼南光、惠英红、鲍起静、卢海鹏等一众老戏骨，联手铸就了这一场宏大的“末路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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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的惊艳之处，在于麦浚龙彻底抛弃了昔日港式僵尸片插科打诨的滑稽喜剧套路，转而以一种凄冷、绝望、幽闭且满溢宿命感的暗黑色调贯穿全篇。破旧逼仄的公共屋邨筒子楼、血丝缭绕的双生女鬼、黑伞过境的索命阴兵，以及鲍起静饰演的梅姨为复活亡夫不惜炼尸堕入魔道的惊悚演绎，将东方式的执念与悲情推向了巅峰。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影片那震撼人心的“真假虚实”双重结局：戏中那个曾经红极一时、如今妻离子散落魄自尽的老演员钱小豪，在生死弥留的最后几分钟内，于脑海中臆想出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斩妖除魔英雄史诗；而当镜头最终拉回现实，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凄风苦雨中默默吊死在出租屋里的过期演员，那些英勇的道士、凶残的僵尸与诡异的邻居，不过是与他擦肩而过的陌路过客。“红线糯米今犹在，不见当年林正英。”麦浚龙用这部斩获 1700 万港币票房、金像奖 9 项提名的杰作，向香港电影逝去的辉煌岁月献上了最深情、也最决绝的告别。

四、杜琪峰《盲探》与《毒战》：银河映像的双面利刃，商业狂欢与北上尺度的硬核破壁

在 2013 年的香港电影工业体系中，银河映像与杜琪峰依旧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这一年，杜琪峰交出了风格迥异却同样极其出彩的两份答卷：《盲探》与《毒战》。

1. 《盲探》：商业类型杂糅的轻盈狂欢

在经历了多次深沉作者风格的探索后，《盲探》展现了杜琪峰与韦家辉驾驭纯粹商业类型片的鬼斧神工。刘德华与郑秀文这对华语银幕的“黄金搭档”时隔九年再度合体，杜琪峰将悬疑凶杀、荒诞推理、浪漫爱情、癫狂喜剧乃至美食文化全部融于一炉。失明神探庄士敦的敏锐贪吃与女警何家彤的憨直果敢相映成趣，而在寻找失踪少女的残酷主线中，又冷不丁刺入如姜皓文“精神失常食人魔”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重口味桥段。《盲探》在嬉笑怒骂间四两拨千斤，赢得了口碑与票房的双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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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毒战》：直面审查红线的华语警匪史诗

然而，真正让整个华语影坛为之震颤的，是杜琪峰北上合拍的最强硬作——《毒战》。长期以来，香港导演北上拍摄合拍片大多谨小慎微，往往选择古装、爱情等安全系数高的题材避开审查雷区。但杜琪峰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接一头扎进了最为敏感苛刻的内地缉毒公安题材中，并以近乎挑衅的姿态彻底打破了以往公安刑侦题材的多重隐形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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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场惨无人道的人体肠道藏毒排毒，到制毒化工厂爆炸后血肉模糊的重度烧伤；从孙红雷饰演的缉毒队长张雷为了获取信任不惜“真吞真吸”海洛因导致毒瘾发作几近休克的癫狂独角戏，到终极决战时毒贩与警察在津海小学门口光天化日之下的冷酷屠杀；乃至最后古天乐饰演的毒贩蔡添明在注射死刑台上那战栗求生的真实还原……《毒战》没有丝毫对暴力的粉饰与对英雄主义的神化，只有冷峻写实的刺骨寒意。

孙红雷把一个钢铁意志、视死如归的缉毒英雄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古天乐更是奉献了影帝级的颠覆表演：他饰演的蔡添明将一个求生欲极强、自私残忍、机关算尽的亡命毒枭演绎得令人不寒而栗。为了活命，他可以出卖同伴、出卖师傅、出卖亲信，甚至在最后被死死铐在张雷身上时，依然疯狂射杀警察。《毒战》不仅是中国内地院线罕见的一部“全员战死”的悲壮警匪片，更是彻底改写了华语警匪片天花板的里程碑之作。

五、林超贤《激战》：肉身铸就的尊严史诗，“怕，你就会输一辈子”

在警匪片几乎统治香港电影半壁江山的 2013 年，谁也没有想到，当年香港本土票房最高、并在各大奖项上所向披靡的华语片，竟然是一部冷门硬核的格斗体育励志片——林超贤执导的《激战》（Unbea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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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将镜头对准了在华语银幕上极其罕见的 MMA（综合格斗）铁笼赛。一个是因为打假拳身败名裂、欠下巨额高利贷而逃到澳门当司机的落魄中年男人程辉（张家辉 饰），一个是遭遇父亲破产沦为底层苦力、渴望在擂台上重塑父亲斗志的富二代青年林思齐（彭于晏 饰）。两个深陷人生泥淖的男人在拳馆相遇，成为亦师亦友的师徒，为了各自未竟的执念义无反顾踏上八角笼。

林超贤摒弃了以往励志片虚妄浮夸的心灵鸡汤与假大空口号，将叙事重心沉潜到了生活的柴米油盐与拳拳到肉的骨血磨砺之中。为了呈现出职业选手的身形与打击感，30 岁的彭于晏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魔鬼特训，体脂率降至骇人的 3%；而年近半百的张家辉更是凭借难以想象的钢铁意志，硬生生练出了一身雕塑般的钢筋铁骨，在实打实的肉搏击打中多次骨折挂彩。

“如果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连一件引以为傲的事情都讲不出来，那该有多可悲。”
“记住，踏上擂台就不要怕，怕，你就会输一辈子。”

这些洗尽铅华的台词，直击每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内心深处。张家辉凭借在片中出神入化的表演，在当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力克《一代宗师》的梁朝伟与《扫毒》的好兄弟古天乐、刘青云，实至名归斩获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桂冠。《激战》在香港本土狂揽逾 4400 万港币，荣登当年香港华语票房冠军宝座，证明了最朴素真挚的情感与肉身拼搏，依旧能爆发出撼动人心的力量。

结语与下期预告：巨浪翻涌的新旧交替前夜

回顾 2013 年的上半篇章，《无人区》的抗争与解禁，《天注定》的现实与锋芒，《僵尸》的哀挽与深情，《毒战》的冷硬与突破，以及《激战》的骨血与尊严，共同铸就了华语电影史上极其璀璨而凝重的一幅历史画卷。

然而，属于香港本土市场的 4000 万港币天花板，在内地这个动辄数十亿的庞大资本风暴面前，正在被无情改写。就在这一年，时隔五年未曾执导的周星驰带着他的《西游·降魔篇》横空出世，在内地狂揽 12.46 亿元票房，以摧枯拉朽之势宣告着华语电影百亿新时代的彻底到来！

周星驰与徐克如何重构魔幻工业？王家卫磨砺十三年的《一代宗师》如何书写逝去的武林？陈可辛与赵薇又如何在内地掀起狂热的青春与淘金热潮？敬请期待《华语电影风云二十年·2013（下）》，我们下期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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