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时期的爱情》——可能是一本太严肃真诚的爱情小说了

2022-12-27 20:20:39 3点赞 1收藏 0评论

公正而论,如果让在世作家选择最喜欢的作家的话,我相信50%以上的作家都会毫不犹豫的说是马尔克斯,他确实是当世最伟大的作家。 ——余华

《霍乱时期的爱情》——可能是一本太严肃真诚的爱情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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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霍乱之于爱情

相思病,也有着和霍乱相同的症状。迅速扩散,持久蔓延;不能治愈,只能自愈。你无法抵御它,除非相思,已经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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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霍乱并不管你是什么肤色和何种出身。同突然蔓延开来一样,霍乱又突然停止了,从来没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这倒不是无法统计,而是因为我们最常见的美德之一,就是对自己的不幸逆来顺受。”

这正是霍乱与爱情相似之处:无可幸免,无可救药。你从不会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爱上一个人,正如你从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放弃爱上这个人。

主人公阿里萨的相思最严重的时候,“腹泻,吐绿水,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还常常突然昏厥”,“脉搏微弱,呼吸时发出沙哑的声音,脸色象垂危的病人似的苍白,盗汗但并不发烧,也没有哪儿感到疼痛”。这就是相思和霍乱的相同之处。而治愈他的,不是特乌古特推荐的野妓,不是他母亲的花露水,而是费尔米纳的回信。

人生无常,阿里萨苦等了一个霍乱时代,才终于等来了一个重逢费尔米纳的机会。等来了一次霍乱旗招展的疯狂的旅途。

于是霍乱,就具备了爱的全部属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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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现“霍乱”一词,是在小说的开头,作者描述乌尔比诺“到了八十一岁,他依然保持着在霍乱流行期后不久从巴黎返回时的那种潇洒风度和欢快神态”。而八十一岁的乌尔比诺,实际上已是右耳接近失聪,步伐蹒跚,记忆衰退。只是通过带银柄的拐杖、装满医疗器械的手提箱和一身得体的服装来维持他的学术上的权威和尊严。

此时的乌尔比诺,刚刚为阿莫乌尔进行了验尸。

所以或许这样的开头,正正是暗示了爱情的起源。人终将患病,终将衰老,终将死亡。世间万物,大多转瞬即逝;放不下,但是握不住。所以人们才渴望爱情,渴望永恒。在爱情中,包涵着繁衍,包涵着生生不息、无止境的存在与轮回。因此,死亡,和对死亡的畏惧,正正是爱情的开端,也是这部爱情百科全书的开端。

而值得让人注意的还有另外一点:上一次霍乱流行期,乌尔比诺从巴黎返回,恰恰是费尔米纳离开阿里萨,并逐渐与乌尔比诺新近成为夫妻的时候。

霍乱贯穿着整个时代,爱也贯穿着整个时代。

所以请容许我不厌其烦地重复一次:在这本书的视角中,霍乱,具备的是一种符号学的意义;

霍乱,代表的就是爱本身。


二、霍乱之于阿里萨、费尔米纳及乌尔比诺

与情思遍野,诗人体格浑然天成的佛罗伦蒂诺相比,乌尔比诺甚少去关心爱情本身,而只是去从生活中体会爱情,他本身就是真实的代名词。乌尔比诺何许人也?治霍乱的一把好手。

阿里萨(即佛罗伦蒂诺)的相思病,与霍乱异常相似;费尔米纳,则是因为食物感染而被误诊为霍乱,成为了乌尔比诺医生的病人。阿里萨和费尔米纳,都是在爱情中的理想主义者;乌尔比诺,则是理性的现实主义者,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一名爱情的门外汉。

不知道荧幕对面的你,是否注意到,阿里萨与费尔米纳的第一次交流,是一封装满情话,却只交出了一半的信;而乌尔比诺对费尔米纳说的第一句无关病情的话,则是一个拙劣的比喻“您就象一朵初开的玫瑰”,以及一段更无意义的话语:

“要记住,一切美好的东西,不管它是来自何处,都是来自圣灵,您喜欢音乐吗?”

尽管我从来没去过拉丁美洲,但我依然感觉到,”你喜欢音乐吗“跟我们的文化语境中”睡了吗“这个短语的共通之处。它们都有着渴望开启一段话题的目的,但它们常常都并不能真正开启一段话题。

阿里萨和费尔米纳都有霍乱的症状,而乌尔比诺医生,则是站在霍乱的另一面。所以阿里萨遇到了600多位女士,却过着灵肉相违背的独身生活;乌尔比诺有婚姻、有家庭、有儿女,而他终究未了解她的妻子。作者是这样说的:“在这个一直谈到天亮的第一个夜晚,他们什么都谈,就是没有谈到爱,永远也不会谈到它的。但是从以后的情况看,在这方面两个人谁也没有搞错过。”

(写到这里,顺便说一下,阿里萨的职业,和乌尔比诺医生类似,同样具有隐喻的意义。作为打字员的阿里萨,把别人心中的情话从西班牙语转换成电报文,再从电报文转换成莫斯电码,当传到听者的耳中时,不知道已经绕了多大的圈子了。后来在代笔先生门洞的阿里萨,同样是用自己的笔,写别人的爱情;把自己的情话,送给那些目不识丁的恋人。也正是因为这样,阿里萨绕了50多年的圈子,才重逢丧偶的费尔米纳;经历过600多场无涉忠诚的爱,才保留了坚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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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霍乱之于《霍乱时期的爱情》

在我看来,一部优秀的作品,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引起我的共鸣,或者说,在某种角度,描述了我们共同的看到的东西;而一部伟大的作品,则几乎必然会让我发现更遥远、更辽阔的世界,或者说,它描述了一些我未能看到,但存在的东西。

小说发展到今天,本该穷尽了所有变化,描述尽了所有能够诉诸笔头的东西,本该早已模式化,本该早已没落;但是,小说承担的一个职能,就是对小说本身的超越,它就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君主,不断扩充自己的疆域。

20世纪小说的发展,就是致力于扩展小说的边界。其中的一大手段,就是陌生化手法的自觉运用。

小说,其实真正有那么一瞬间是即将滑入末路的了。当整个书架上的小说,都是骑士小说的时候;当每一部小说的情节,都是起因-经过-高潮-回落;当每一部小说的细部,都是春天温暖,爱情甜美,离别苦涩。当小说变成了一种模式化的产品,可以轻易而且廉价的复制的时候,小说便已走向没落。

所幸有了诸如陌生化手法这类型的革新。尽管极早的阶段,已有作家不自觉地应用了陌生化的手法;但作家真正有意识地运用这种手法,是在20世纪什克洛夫斯基提出陌生化这一概念之后。

按什克洛夫斯基的说法:“那种被称为艺术的东西的存在,正是为了唤回人对生活的感受,使人感受到事物,使石头更成为石头。艺术的目的是使你对事物的感受如同你所见的视象那样,而不是你所认识的那样。艺术的手法是事物的‘陌生化’手法,是复杂化形式的手法。它增加了感受的难度和时延,既然艺术中的领悟过程是以自身为目的的,它就理应延长。艺术是一种体验事物之创造的方式,而被创造物在艺术中己无足轻重。”

所以陌生化是在人们厌倦了模式化的事物时提出的概念,它与艺术创作中的模式化相对。它通过描述一些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的非同寻常的状态,使这些事物出现新奇感,引起人们对其的重新关注,使人愿意花更长时间进行体验。

当陌生化的概念被推到作家的面前时,文本的间离感也相继出现。人们面对习以为常、众所周知的事件和人物时,会存在思维定势;但当人物和事件,与我们日常生活经验本身存在疏离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以新奇的目光,给予它们更多的关注了。于是,作家笔下的文本,就在不断地尝试和我们日常生活经验告别,让我们不由得跟随文本的脚步前进。这就是文本的间离感。作家通过制造这种间离感,让读者追逐文本,给文本提供了更强的表现能力。

马尔克斯在文学史上,素以魔幻现实主义文学鼻祖而著称。但马尔克斯本人,一方面拒绝被贴标签,在自己的创作中寻求突破,以图超越魔幻现实主义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清醒地意识到作品和读者间的关系,有意识地制造文本和读者间的间离感。

马尔克斯在他的成名作《百年孤独》中,通过描绘拉丁美洲神奇的自然事物,奇异的神话传说和动荡起伏的社会现实,在创作上把幻想、神话、传说和现实交织一体,构造出一个亦真亦幻的瑰丽世界;这个世界,就是马尔克斯为我们搭建的陌生化的世界。而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马尔克斯则是通过描写拉丁美洲的霍乱,为我们展示了一幅贫穷、严热、肮脏、疾病、满街发臭的尸体、成为热带殖民符号的香蕉公司交织的图景。在这个非常态的环境下,作者探究了常人的常态与非常态的爱情。

同样,也只有在这种非常态的环境中,才有了阿里萨的600多次爱情,才有机会,让马尔克斯探寻爱情的无尽可能性。

文本的陌生化,渗透在整本小说中间,也渗入到文本的各个细节部位。

比如:

《为什么<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女主角一见思慕了几年的爱人后突然不爱他了呢?》

提及到的,双方因为离别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按照《乱世佳人》式的写法,必然是因为重逢而一诉衷肠。但是,马尔克斯的描写,则是双方在市场上相遇,而爱情也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了。这种超脱模板式的描写,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瞬间形成了一种文本的张力,构建了文本与读者间的间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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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霍乱时期的爱情》之于我

最后,我想重提一下余华对费尔米纳离开阿里萨这段情节所写的评价:

当你前面写到他们的爱情是那么纯洁、那么热烈,完全你感觉到是任何力量不可能将他们分开的时候,结果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就让他们分开了。

爱情如是,人生亦如是。

这是一篇在我写爱情的时候还不会脸红的时候写的旧文。旧文仍在,旧人早已换了伴侣。

我们总是失去很多很多东西,才学会一点点真诚,一点点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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