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春节：民俗与文化的交融

莆田春节在路上：踏遍乡野古城，邂逅最浓闽韵年味

腊月廿三祭灶一过，莆田的年味便如兴化卤面的汤汁般，浓稠地漫开在街巷乡野的每一个角落。生在莆田，长在这片被妈祖福泽浸润、被千年民俗滋养的土地，往年的春节总囿于家中的围炉与串门，今年我索性放下琐碎，以脚步为笔，从荔城古街到湄洲海岛，从涵江水乡到仙游山村，用十数天的行走，沉浸式感受莆田独有的春节氛围，触摸那些藏在仪式里、烟火中、乡音间的文化根脉。这一路，我见过火光漫天的非遗盛景，尝过唇齿留香的年味小吃，遇过淳朴热忱的乡里人家，才懂莆田的春节，从来不是单一的团圆，而是一场跨越城乡、融着历史与信仰的全民文化盛宴，走得越远，越能体味到这份独属于闽中大地的浓情与厚重。

我的行走起点，是荔城区的兴化府历史文化街区，这里是莆田城里年味最浓的地方，也是老莆田记忆的缩影。腊月的古街，早已被一片喜庆的红包裹，青石板路两侧，挂着串串红灯笼，垂着条条红绸带，街边的老铺前，摊主们支起长桌，摆开红纸、金粉、毛笔，现场写春联、福字。莆田的春联与别处不同，纸头上方总有一方留白，老人们说这是“额”，是明嘉靖年间抗倭留下的印记——当年倭寇突袭，百姓来不及贴完春联便四散躲避，战乱平定后补贴春联，便特意留了这方空白，既是缅怀逝去的亲人，也是珍惜当下的平安。我站在一位白发老者旁，看他挥毫泼墨，墨香混着旁边枫亭糕的糯香、红团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交融，成了最地道的莆田年味。古街上的老字号也都忙了起来，磨豆浆的石磨吱呀作响，炸套肠的油锅滋滋冒泡，做红团的阿姨手法娴熟，将糯米粉团捏成皮，包入豆沙、花生馅，压入雕花的木模，一个个圆润饱满、红亮喜庆的红团便成型了。红团是莆田春节的必备，寓意团团圆圆，蒸好的红团要先敬神明、拜祖先，再分给家人邻里，一口咬下，软糯香甜，满是幸福的滋味。走在古街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乡音，“新年好”“买年货啊”的问候声不绝于耳，摊主与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最热闹的市井烟火，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大年三十，我驱车前往涵江白塘镇的外婆家，赴一场最正宗的莆田“围炉做岁”。莆田人的年夜饭，讲究“十全十美”，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每一道都藏着吉祥的寓意，而卤面、焖豆腐、南日鲍这“年味三件套”，更是缺一不可。外婆做的卤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味道，五花肉熬出油脂，加入海蛎、干贝、虾仁、红菇、香菇等食材慢炖，待汤汁浓稠，再下入细面，让每一根面条都吸饱鲜美的汤汁，入口筋道，料足味浓。莆田人常说，“卤面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这碗卤面，熬的是食材，更是家人的心意。焖豆腐被称作“孝子羹”，背后是孝子为年迈母亲烹制软食的故事，嫩豆腐捏碎，与香菇、瘦肉、虾仁、笋丁同煮，入口即化，鲜香软糯，吃的不仅是美味，更是那份孝亲敬老的传统美德。还有红槽肉、醉蟹、海蛎煎，每一道菜都带着大海的馈赠和莆田人的巧思。围炉时，全家围坐一桌，倒上本地的米酒，互相道着祝福，长辈给晚辈发红包，孩童们欢呼雀跃，窗外的烟花偶尔绽放，映着窗内的灯火通明，这一刻，团圆的幸福感溢满心间。守岁是莆田人的传统，全家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看着春晚，煮着线面，莆田的线面细如发丝，寓意“长长久久”，配着红槽肉，一口下去，暖到心底。外婆说，守岁要守到凌晨，这样才能留住“财气”和“福气”，虽然熬得困倦，但看着家人相伴的模样，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正月初一的莆田，有着独有的“安静”，这是老祖宗传下的习俗：初一不串门、不扫地、不泼水、不打骂孩子，只为留住新年的好运气。我沿着白塘湖的步道散步，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岸边的梅花迎着寒风绽放，暗香浮动。偶尔遇见晨练的老人，互相拱手道“新年好”，没有喧闹的拜年，却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情。湖边的亭子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泡着功夫茶，聊着家常，茶烟袅袅，岁月静好。莆田人的春节，从来都不是只有热闹，也有这份慢下来的也有这份慢下来的从容与惬意。而到了正月初四，莆田便迎来了第二个年——“做大岁”，这是莆田独有的习俗，同样源于抗倭历史。当年倭寇在正月初二来袭，莆田百姓未能好好过年，战乱平定后，人们便在正月初四补过新年，这一习俗便代代相传，延续至今。初四的莆田，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家家户户再次摆上宴席，杀鸡宰鸭，迎接亲友，全城的酒店、餐馆也都推出了“团圆宴”，留莆的务工人员、远道而来的游客，都能感受到这份温暖。我在涵江的一家酒楼，和几位留莆的外地朋友一起吃年夜饭，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却因莆田的年味相聚在一起，同吃一碗卤面，同饮一杯米酒，陌生的面孔因团圆变得熟悉，这便是莆田的包容与温暖，把新年的祝福送给每一个身在这座城市的人。

莆田的春节，重头戏当属元宵，这里的元宵被称作“全国最长的元宵”，从正月初三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二，村村有盛会，天天有展演，“一村一姓一元宵，一乡一俗一风情”，每一个地方的元宵，都有自己独特的习俗，走在路上，每天都能遇见不一样的惊喜。正月初九，我来到荔城区新度镇锦墩村，赴一场“打砂花”的视觉盛宴。这门有着400多年历史的非遗技艺，是莆田元宵最耀眼的风景，也是我心心念念想要亲眼见证的盛景。夜幕降临，村里的荔枝树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和游客，艺人们提前将生铁熔炼成1500℃的铁水，盛在特制的“砂花兜”里。随着一阵锣鼓声响起，表演正式开始，艺人们赤着膊，手持砂花兜，奋力将铁水泼向头顶的荔枝树枝，铁水遇枝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金芒，如流星般划过夜空，又似火树银花，璀璨夺目。火星在夜空中飞舞，落在枝头、地面，却不伤一叶一瓣，艺人们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泼洒，都引来阵阵惊呼。当地的老人说，打砂花不仅是迎神祈福的仪式，铁水的高温还能为荔枝树除虫，让果树来年结出更多的果实，这是莆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也是对美好生活的期许。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漫天金花驱散，只剩纯粹的欢喜与震撼，这是属于莆田的浪漫，是最原始、最热烈的新年祝福。

正月十九，我来到北岸经开区的莆禧古城，这里的“爬刀梯”是莆田元宵最具震撼力的民俗，也是刻在莆田人骨子里的英雄气。莆禧古城是明代戚继光抗倭的重要遗址，六百多年来，这里的百姓一直传承着抗倭的精神，而爬刀梯，便是这份精神的最好体现。广场中央，一架17米高的刀梯巍然矗立，21级梯级，每一级都架着一把刀刃向上的尖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让人望而生畏。鼓声响起，身着红衣的“僮身”们赤着脚，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刀梯，他们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双手紧紧抓住旁边的铁链，脚掌踩在锋利的刀刃上，一步步向上攀登。爬到梯顶时，他们挥手向人群致意，台下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掌声、锣鼓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热烈的乐章。下了刀梯，僮身们又跃上刀轿，扛轿的年轻人在大旗的指引下，颠起刀轿，刀轿颠簸如浪，僮身却稳坐如山，尽显英勇无畏。古城的老人说，爬刀梯的习俗，是为了缅怀抗倭先烈，当年莆禧古城的军民死守城池，面对倭寇的刀光剑影，毫无惧色，如今的爬刀梯，便是要传承这份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站在古城的城墙上，看着刀梯旁的人群，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风拂面，仿佛能听到当年抗倭将士的呐喊声，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莆田的年俗，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祈福仪式，更是对历史的铭记，对精神的传承。

在莆田的乡村，元宵的热闹更具乡土气息，每一个村庄的习俗，都藏着最淳朴的美好。我来到仙游县龙华镇，感受这里的“搭蔗塔”习俗，村民们用一根根甘蔗，凭借着精湛的手艺，搭起数米高的蔗塔，最高的可达十几米，蔗塔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寓意“节节高升”“甜甜蜜蜜”。搭蔗塔是个技术活，需要多人配合，测量、切割、搭建，每一步都要精准，稍有不慎，整座蔗塔便会坍塌。我看着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他们的脸上满是专注，偶尔互相打趣，氛围轻松愉快。蔗塔搭成后，村民们会在塔下焚香祈福，祈求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在涵江梧塘镇，我遇见了“赤脚踩火”的习俗，村口的空地上，几堆干柴燃起冲天烈焰，待火焰渐熄，便成了通红的炭火堆，热气逼人。“师公”带着参与踩火的壮汉们洗过脚，随后，壮汉们赤着脚，抬着棕轿，从炭火堆上踏过，火星在他们的脚下飞舞，他们却步履生风，围着炭火堆追逐、跳跃，棕轿的晃动声、炭火的噼啪声、人们的呐喊声，让整个村庄都沸腾起来。村民们说，赤脚踩火是为神明“暖脚”，也是为全村祈福，踏过火海，便会岁岁平安、百病不侵。看着壮汉们通红的脚板，看着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我深深被这份淳朴的虔诚所打动，莆田人的春节，藏着最纯粹的信仰与热爱。

海岛的春节，有着不一样的风情，带着大海的辽阔与豪迈。我乘船来到南日岛，这座“中国鲍鱼之乡”，在春节期间，迎来了最具特色的“抬轿冲海”习俗。南日岛四面环海，大海是岛民的衣食父母，抬轿冲海，便是岛民对大海的敬畏与感恩。正月十五的清晨，海边的沙滩上早已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青壮们抬着装饰华丽的花轿，花轿重达两百多斤，需要七个人才能抬起。随着一声令下，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花轿向着大海冲去，海浪拍打着沙滩，溅起高高的水花，花轿在海浪中颠簸，他们却越冲越远，水花越大，人们便越欢喜，因为在岛民心中，水花越大，来年的渔获便越丰盛，生活便越红火。海边的妇女们站在礁石上，看着自家的男人抬着花轿冲海，脸上满是骄傲和期待，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嬉戏，捡着贝壳，海浪声、呐喊声、欢笑声，交织成最动听的海岛新年乐曲。我站在沙滩上，感受着海风的吹拂，看着花轿在海浪中穿梭，仿佛看到了岛民们与大海相依相伴的日常，他们靠着大海生活，也用最热烈的方式感恩大海，这份与自然共生的智慧，让人心生敬佩。

湄洲岛的春节，是属于妈祖的祈福，作为妈祖文化的发源地，这里的春节，融着最深厚的信仰与温情。我登上湄洲岛，恰逢妈祖金身绕岛巡安，祖庙前早已万人空巷，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妈祖信众齐聚于此，只为沾一沾妈祖的福泽。巡安队伍浩浩荡荡，千里眼、顺风耳的神偶开道，英歌队、花担童男童女紧随其后，湄洲女仪仗队身着特色的红黑相间服饰，头梳“帆船髻”，手持巡安横幅，迈着整齐的步伐，妈祖金身端坐轿中，在信众的簇拥下，缓缓绕岛巡行。沿途的信众焚香祈福，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心愿，有的老人甚至跪地叩拜，神情无比虔诚。妈祖是海上女神，护佑着四海平安，千百年来，妈祖文化早已融入莆田人的血脉，成为莆田的文化符号。春节期间，湄洲岛的祖庙香火不断，信众们带着家人，来到这里，为新年祈福，求平安、求健康、求财运。我在妈祖像前，点燃一炷香，默默许下心愿，看着身边虔诚的信众，看着海上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满是安宁。在湄洲岛，我还品尝了地道的海岛年味，妈祖面、海鲜粥、炸海蛎，每一道菜都带着大海的鲜，吃在嘴里，暖在心里。走在湄洲岛的街头，随处可见妈祖的元素，妈祖画像、妈祖挂件、妈祖祈福语，这份浓厚的信仰，让湄洲岛的春节，多了一份别样的温暖与心安。

二月初二，“龙抬头”，莆田的春节也在这一天落下帷幕，这一天被莆田人称作“头牙”，是春节的收尾，也是春耕的开始。我再次回到兴化府古街，此时的红灯笼依旧挂在枝头，只是街边的年货摊，换成了春耕的农具、秧苗，老人们在街边摆上果盘、酒肉，祭祀土地公，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古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只是少了几分元宵的喧闹，多了几分从容，人们互相道着“头牙快乐”，聊着新年的规划，孩童们还在追逐嬉闹，手里拿着风车，迎着风转动，寓意“时来运转”。我走进一家老字号，点了一碗卤面，一口下去，还是熟悉的味道，抬头看着古街上的红灯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满是不舍。十数天的行走，从城里到乡下，从平原到海岛，我看过了火光漫天的打砂花，见证了震撼人心的爬刀梯，感受了淳朴热烈的赤脚踩火，体验了豪迈奔放的抬轿冲海，也体会了湄洲岛的信仰与温情。这一路，我不仅看到了莆田丰富多样的春节习俗，更感受到了莆田人的淳朴、热忱、勇敢与虔诚，感受到了这座城市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人文魅力。

有人说，现在的春节越来越没年味了，但在莆田，我却找到了最浓的年味。这份年味，藏在红春联的留白里，藏在红团的香甜里，藏在卤面的鲜浓里；这份年味，映在打砂花的漫天金芒里，刻在爬刀梯的刀刃上，融在抬轿冲海的浪花中；这份年味，飘在古街的墨香里，荡在乡村的锣鼓声里，留在妈祖的祈福声里。莆田的春节，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节日庆祝，而是一场融着历史、信仰、民俗与烟火的文化之旅，是莆田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对历史传统的传承，对家乡故土的热爱。

走在莆田的春节里，我看到的不仅是热闹的民俗，更是一座城市的温度与情怀。那些代代相传的习俗，那些口耳相授的故事，那些淳朴热忱的人们，共同构成了莆田独有的春节模样，也让这份年味，在时光的流转中，愈发醇厚，愈发珍贵。这一次的春节行走，是一场难忘的体验，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它让我更加了解家乡，更加热爱家乡。愿这份浓情的年味，能一直传承下去，愿莆田的明天，越来越好，愿每一个莆田人，都能在这份年味里，感受幸福，收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