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执念丛生的心，是世间最坚固的牢笼

创作立场声明：在阅读与写作中找寻生活的意义，在助人与自助中体会生命的丰盈。

一根极细的绳子，却能拴住一头几千斤重的大象，这种现象在印度和泰国随处可见。原因就是大象从小就被这样的细绳子拴住，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以至于后来就不再尝试了。一根细绳，就此锁住了大象的自由。

而人的执念，又与这绳子何其相似，执念一起，这世间最坚固的牢笼就铸造而成了，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无法逃脱。这是我看完麦家的长篇小说《人生海海》之后，感触最深的一点。人生如大海，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书中的人物在大时代的洪流中就如一叶叶浮萍，被推动着向前，而各人的执念又像一根根隐形的绳子，最终牵引着他们走向命运的终点。

01 上校——誓死守护的秘密，是毕生的耻辱

上校这个人物是作品的主角，作者从第一人称“我”的角度出发，通过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展现了上校英雄传奇又令人叹息的一生。他的一生都在守护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影响了他人生中的种种抉择，也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为其所困，为其所累。

上校原名蒋正南，资质聪慧，做事沉稳认真。十三岁学做木匠，第二年手艺就已不输师傅；十七岁去赶集因为年轻机灵、高大壮实被国民党相中进了部队；二十一岁时，已从最开始的警卫员一路升到了营长；期间，因为“那家伙”受伤，在医院养伤的几个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医术，当起了军医；二十三岁，因为救了军统的命，又被相中到了上海成了一名锄奸特工，期间因为性能力的天赋异禀，先后被日本女人和一个女汉奸看中，占为己有，在肚皮上留下了刺字。

上校是极爱国，极痛恨鬼子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因此他即使知道与日本女人、女汉奸扯上了关系就说不清道不明，为了得到情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在她们中间斡旋。肚皮上被刺字，对上校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所以1945年日军投降后，上校让军统派去救他的老保长带话“你回去告诉她，我对天发誓，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有一个假字，天打雷劈！”五张信纸，张张写满字，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最后盖着五个大血手指印。

一方面上校对鬼子和汉奸极其痛恨，而另一方面肚皮上的刺字不断地在提醒他自己曾服侍过她们。这刺字，就成了上校心中永远过不去的槛，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隐患。

被救之后的上校又上了战场，之后因为救了解放军的大首长，所在部队加入解放军之际，尽管被人算计，也被大首长保了下来派去前线立功。在前线，上校三十一岁那年，与林阿姨在手术台上相识，三十三岁，上校在轰炸现场救了林阿姨一命，林阿姨爱上了上校。而上校因为肚皮上的刻字，尽管对林阿姨有好感，也丝毫不吐露半分情意。之后，因为林阿姨误会上校夺了她的身子，而且毁了她的名誉又不娶她，便把他告上了组织。上校因为肚皮上的刻字，还是坚决不肯娶她，同时为了保护林阿姨也没有解释误会，就此被开除军籍，遣返老家。

多年之后，小说的尾声里，我们可以看到上校对林阿姨是有感情的，可以说林阿姨也是上校此生唯一的挚爱。但是因为上校执着于肚皮上的刻字，执着于这个耻辱，他选择放弃爱情，甚至自毁前途。

回乡后的上校，因为要守护这个秘密，始终不娶妻。因此村里有人开始叫他“太监”，即使是受到这样的侮辱，上校也不争辩、不解释，也许比起肚皮上的刻字，“太监”的绰号已经没什么了。

上校是一个天性善良，有着热心肠的人。“我”对上校的印象改观就源自一次他救小爷爷的经历，小爷爷因为耶稣像被毁喝了农药寻死，上校不仅救了他还给他十块钱让他重新买一幅画像；老保长签下巨额赌债，上校用自己的财产帮他还债；小瞎子家境困难，上校平时没少接济；村子里有什么事找他，也必定帮着拿主意……

然而在1967年，上校被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批斗，以为小瞎子看到了他肚皮上的刻字，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也不免露出其黑暗的一面，他割了小瞎子的舌头、挑断了他的手筋，为的就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写不了字，不使秘密泄露。这种种，又导致小瞎子之后的报复，流言四起，爷爷为保全面子将逃亡的上校出卖，上校被捕，之后在宣判大会上因为小瞎子一干人等鼓动要扒其裤子看肚皮上的刻字，上校彻底被逼疯。

上校的前半生始终生活在“肚皮上的刻字”这个执念里，因为这个执念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甚至做出了残忍的事情，最终将自己逼到了绝境。

上校疯了之后，林阿姨找上门来带他治病，治好疯病的上校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智商，林阿姨也不嫌弃，与他结婚，伺候其母亲终老。在送走上校母亲后，林阿姨决定带上校回自己的老家。林阿姨对着送行的村民长跪不起，抹着泪，上校像孩子随母亲一样，跟着跪下来，那情景把几百人都感动哭了。从此，上校的生命与过往作别，回到最本真的样子。

“我”后来去看上校和林阿姨，上校竟要掀开衣服给“我”看肚皮上的刻字，“我”不禁悲伤哽咽。“曾经他为保住里面的秘密甘愿当太监、当光棍、当罪犯，现在却要主动示人，宁愿被老伴痛骂也要给我看”。

执念起，牢笼生；执念放，牢笼破。上校活了快一个世纪，最终在爱人林阿姨的陪伴下，一片宁静安详中离世。

02 小瞎子——对自我的厌恶，也是对周遭世界的满满恨意

小瞎子这个人物是书中一个可怜又可恨的角色。他是村里唯一的“独养儿”，有爹没娘，爹是个瞎子，亲妈在生他前就跟人跑了，生了他之后把他丢在瞎子家门口，他是喝着羊奶长大的。没有过过一天亲妈疼爱的日子，身世也着实可怜。

小瞎子的亲妈是瞎子老爹使阴招骗来的，相亲时见的是小瞎子叔叔，瞎子的弟弟，进洞房时也是弟弟。两兄弟长得像，声音也差不多，关了灯，弟弟出去，哥哥进来，黑灯瞎火，生米煮成熟饭。第二天小瞎子他爹骗他妈过了一夜洞房眼睛瞎掉了，刚开始她妈也是信的，跟着哭还给他四处看病。直到瞎子弟弟从江北修渠回来，事情败露。瞎子一家都以为小瞎子亲妈会认命了，没想到他妈一边在外找人，一边骗瞎子算命挣来的钱，骗完之后就消失了，后来小瞎子出生，他妈把他送到瞎子门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因着这样的缘由，村里人对瞎子一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可以想象，有人连带着对年幼的小瞎子明里暗里也多少有一些鄙夷，这个在那个时代、在乡下是很常见的。可以说，小瞎子的生命早期既缺失了母爱的滋养，也没能从周围的环境中得到多少善意的回应，由此可以想见这样一个孩子是无法建立起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信任感和安全感的。

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说过，安全感是决定心理健康的最重要因素。孩子年龄越小，他的安全感状态就越重要，也会影响其一生。小瞎子的人生基调就是在这种安全感的极度匮乏中奠定的。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中，他能感知到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被厌恶的。这种厌恶内化到内心深处，形成对自我的厌恶。而一个对自我厌恶的人，很大程度上又会把这种恶意投射到外在世界，发展成对周遭世界的满满恨意。

“一次学校开运动会，小瞎子把铅球埋进沙坑准备偷回家，体育老师发现后狠狠批评了他。第二天他把体育老师家的两只老母鸡赶进粪坑，淹死，害得老师奶奶蹲在粪坑边对着死臭的老母鸡啊啊哭，他躲在墙角落里哈哈笑”。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小瞎子的报复心极强，手段十分狡诈，这也侧面反映出其内心的阴暗。而小瞎子这种睚眦必报的心理，对周遭世界的满满恨意，让他的内心自始自终都充满阴暗。

小瞎子与上校结怨得从小瞎子耍威风说起，他趁着上校在屋顶上通烟囱，以为上校下不来，就嚣张地在下面喊“太监”侮辱上校，结果上校噌噌从屋顶上下来，不依不饶地追他，捉住他灌了一嘴巴烟囱灰。这回小瞎子吓破了胆，尿了裤子。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的他丢尽了面子。

于是后来小瞎子带着村里其他几个孩子出去串联，当上了红卫兵，回村之后就对上校展开打击报复。上校本来已经外出避风头，小瞎子使了阴招用上校的两只猫把上校骗了回来。算命家庭出身的他，工于心计，十分擅长找人的痛点。

后来，小瞎子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偷看上校的肚皮，被上校割断了舌头、挑断了手筋。上校逃亡在外，他就用脚写字，故意制造流言说上校是鸡奸犯，损害上校名誉的同时，也将祸水引到了“我”家。导致最终爷爷为保全面子出卖上校，造成上校被捕。在上校的宣判大会上，小瞎子再一次鼓动众人去扒上校的裤子，戳其痛处，致其发疯。

上校疯了之后，小瞎子一家日子自然不会好过，遭村民唾弃。后来瞎子老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小瞎子在自己死后也活不成了，要活下去必须靠村里人发慈悲。于是他去世前就到祠堂门口长跪不起，胸前挂一块牌子，写一段话，见人就说：“全村的父老乡亲，我该死，对上校作了恶，罪该万死。我死了就去天上给你们看门守家，只拜托你们看好我儿子，让他活个天寿。他死了照样去天上给你们看门，守你们家家老少平平安安，发财发福，好运不断。”跪了三天三夜，说了百遍千回，无论谁去允诺，拉他起身都不起，直至死去。

瞎子老爹的壮烈求死让小瞎子靠着接济活了下来，但是在充满恶意的小瞎子心中，自己和自己的老爹落得如此境况，又何尝不是周遭世界的恶意呢？于是，即使当年因上校一事不得不流亡海外的“我”放下了对小瞎子的恨，去接济他。小瞎子在用上电脑网络之后，依然用他那工于心计的头脑，给“我”的心中埋下了恶心痛苦的种子，说“我”爹是鸡奸犯。小瞎子非常善于探察人心的漏洞，准确找到他人的痛点，然后给予致命一击。即使被割了舌头、挑了手筋，他依然能做到。就像当年他知道造谣上校是鸡奸犯能让上校及我们一家痛苦一样，多年之后他再次造谣“我”爹是鸡奸犯也同样能让我深陷苦痛之中。

小瞎子的恶从未改变！他的虚妄快乐就是建立在别人痛苦的基础上，因为他相信世界对他只有恶意，他对世界也只有满满都恨意，这个执念让他一生都无法走出人性之恶，就像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环抱着村庄的群山一样。

03 爷爷——一生为面子而活，也终究死于面子

“我”的爷爷念过私塾、后来还在祠堂开过学堂，肚子里有一套一套的老理古训，包括各人的前世今生，包括上校的这个那个，他都能数落出来，归根到底来证明他讲得对。所以他的绰号叫“老巫头”。爷爷讲了一辈子道理，要了一辈子面子，却最终落得颜面尽失、尊严不保。

“我”的父亲和上校是同年同月生，两人关系极好，好到一只锅里盛饭，一张床上困觉，一支烟都要掐断分头吃。而这种情况，也造成了爷爷内心的隐忧，他担心父亲的性取向不正常，害怕家里遭受流言蜚语坏了名声。因此一旦上校来家里，爷爷必定想方设法赶出去。

爷爷对面子是十分看重的，即使知道自己错了嘴上也不会承认。在上校救了小爷爷之后，爷爷心里其实对上校已经有了改观，但面对来劝说他不要再说上校坏话的小爷爷，爷爷仍然傲慢得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抻长脖颈，瞪圆黑乌珠，把话甩得冒火星子，“我吃的饭比你早，识的字比你多，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爷爷对面子的过分看重，最终使得他在上校的事件中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导致了全家的悲剧。

在小瞎子偷看上校肚皮上的刻字被割了舌头、挑断手筋之后，那晚上校是来过“我“家的，爷爷和父亲一起帮助上校逃走，并叮嘱我一定不能把这件事透露出去，从此因为害怕走漏风声也几乎不在村里提上校的事。由此可见，爷爷是认可上校并愿意帮助他的。

后来小瞎子用脚写出上校是鸡奸犯，村里传开之后，爷爷坐不住了。他一反常态，到祠堂门口找小瞎子，连问了几个问题，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一通逻辑分析，得出小瞎子才是鸡奸犯的结论。此后爷爷时常去小店、祠堂、理发店、裁缝铺这些人多的地方讲，四面八方讲，小瞎子是鸡奸犯，鸡奸了上校。为的就是要帮上校洗清鸡奸犯的恶名，把恶名戴到小瞎子头上，戴牢，扣紧。其实，这里也是因为爷爷最开始的那个隐忧又出现了，如果上校是鸡奸犯，那么父亲必定就是另一个，爷爷是在为了维护家里的名声而辩。

没想到被惹急了的小瞎子又抛出重磅炸弹，说上校肚皮上的那行字就是“这混蛋是鸡奸犯”。于是村里人都在偷偷地讲父亲也是鸡奸犯，我们全家都被异样的眼光看着，爷爷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分析上校不可能是鸡奸犯，父亲得罪人多了遭人诬陷，为的就是宽慰我。然而他自己却因此落下了心病，一病不起，眼看命不久矣。

老保长看爷爷可怜，就向爷爷说出了上校在上海当特工的那段经历，解开爷爷心头的结：自己的儿子不是同性恋。本来爷爷心结解开，病一日日好转，只要不去理会风言风语，也就没什么了。但是好面子的爷爷，不顾老保长的一再叮嘱，为了洗清自家鸡奸犯的流言，就拿上校在上海的经历到处去村里传。但是村里人都不太信。想让老保长出面说明，老保长为了和上校的约定不肯，爷爷不死心，又去小瞎子家想让瞎子劝小瞎子不要再传播流言，结果吃了瞎子的冷言冷语。最后，爷爷竟然想到了告发上校，让公安出一份说明的点子。

爷爷放不下，想不开，把面子当成命根子，就是这个执念让他丧心病狂地告发了上校，造成了上校的悲剧。而之后告发的事情败露，“我”家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被人吐口水唾骂。连一向满口阿门阿门，从不说脏话的小爷爷也上门来破口大骂，把爷爷从头到脚骂出血。爷爷跪在小爷爷带来的耶稣像前，我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而父亲在祠堂门口跪着讨饶，却讨到一堆难听话。一家三代男人都因此跪下了，父亲和爷爷撕破了脸皮，再也不叫他一声爹。而“我”在外受尽奚落，甚至差点被砖头砸死丢了性命。最终爷爷上吊自杀在猪圈里，父亲住到上校家赎罪，而“我”这一辈，以不同的形式流亡在外，不得归家。这是一个错误带来的惩罚，我们家都认罚了。

就如“我”所说，原先家里被传鸡奸犯的时候，外面的人也从来没有当面歧视“我”，公开奚落“我”，而爷爷、父亲和我都敢理直气壮地和人理论、跟人打架。但是这次不一样了，爷爷的确做了天大的错事。就好像他自己常说的道理：“世间海大，但都在老天爷眼里，如来佛手里，凡人凡事都逃不出报应的锁链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果。”

爷爷讲了一辈子道理，最终却因为面子这个执念丢掉了做人的根本，酿成了自己和一家人的悲剧命运。

04 结语——放不下的执念，是逃脱不了的牢笼

上校、小瞎子、爷爷这三个角色的命运相互缠绕、相互影响，他们各自的执念在命运的交互中互为因果，令人唏嘘。上校因执念发疯，而在智力退化之后，执念消散，终得圆满；小瞎子从头至尾，都没有逃脱其执念，继续在恶中苟且；爷爷因为一个执念，搭进了自己的性命尊严，也搭进了一家人的安稳生活。

其实，小说中还有其他人物也是如此。“我”的前妻是一个上校般的人物，聪慧认真、古道热肠，却放不下失身的耻辱，担心“我”的尊严，把好好的一个店铺搬走，生意不好，买了辆破车，还要挺着7个月大的肚子开刹车不好的车，最后不幸丧命；上校的爱人林阿姨，执着于得到上校的爱，爱而不得的她失去理智把上校告上组织，致使上校前途尽毁，一辈子都在悔恨中生活。

《肖申克的救赎》中有一句话：“心若是牢笼，处处为牢笼，自由不在外面，而在于内心”。一个人如果心中有了执念，心就成了这世间最坚固的牢笼。在平顺的年代，可能这样的执念并不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力，而人生海海，在复杂多变的大千世界中，一个执念可能就是一生的命运。佛家有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有时候需要放下执念，才能好好活。毕竟幸福是养自己心的，不是养别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