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7落下帷幕，但电波永不消逝

2025年12月23日零点，北京频率88.7、上海频率87.9，一起停摆了。

在这之前，HITFM元老级别的主持人佳伟离职了。那天我第一时间就刷到了，还专门守着听了他最后一期——收尾的时候，他声音是哽着的。

我当时在想，他坚守得已经够久了。没想到又过了没多久，整个台也宣告关停。那句"Never stop the beat！"不会再出现在耳边。

我跟HITFM其实断了好几年了：已经记不清是小学毕业还是初中时，用的是姑姑淘汰的手机在听；后来学业越来越繁重；真正把我拉回来的原因，是我的宝藏歌单已经听腻了、新歌始终找不到对味的，才又把它调出来挖歌。

结果刚找回没多久，它就到了终点。

88.7到底有多能打？

对没听过88.7这个电台的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个陌生频率。但对听欧美歌长大的人，"887"这三个数字，不亚于代表了一整个青春。

HIT FM，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劲曲调频，最后一个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旗下的欧美流行音乐频率，2003年转型做专业欧美音乐台，是国内第一个、也是当年几乎唯一一个只放欧美流行歌、还放得很专业的电台。

那个年代没有Spotify、没有Apple Music，它就是那扇窗——早高峰《Hit Morning Show》、晚高峰《Big Drive Home》，还有国内第一个欧美音乐排行榜《Top20 Countdown》。 它最值钱的地方其实是人——一群真正懂音乐、又会聊天的主持人。 国鹏、Andy、Mike D、Valen和佳伟等这群专业能力过硬的主持人，不念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审美和流畅的语速，放歌间隙能把一首歌的来龙去脉聊得你想一直听下去。这种"人味"，算法给不了。

而且那时候它是真够得着国际一线的！独家专访过Gorillaz这类当红乐队，拿过Live 8（U2、Madonna那场）的电台转播权；最猛的一次，2010年列侬遇刺30周年，他们拿到了列侬生前最后一次访问的录音，做成两小时特别节目——那段采访就在1980年12月8日的纽约，几个小时后列侬遇刺。一个北京的电台，能把这种东西端到你耳朵里。它不单单是"放歌的"，而是"懂门道的"。

再往大了说，它牛，是因为那几年欧美音乐本身正处在巅峰，两边其实可以算是互相成就。 90年代末到2010年代头几年，是欧美流行乐最不讲道理的一段：Adele一张《21》卖到千万张，2012年全世界最火的是Gotye的《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PSY一首《江南Style》直接把YouTube点了十亿次。

而那时候中国这边，门刚打开、日子刚起来，追外面的东西成了一种普遍心思。 HIT FM刚好卡在这个口子上——它把"外面的世界"打包成声音，每晚送到你耳朵里。

2012年HITFM办的HMA大奖上Adele拿了年度女艺人，媒体那句"内地乐迷的口味和国外基本同步"，一个北京调频能让一代人的审美跟世界对上表，是真本事——年轻人开始认真听世界最前沿的东西，本身就是日子好了的结果。

今年7月鸟叔还在唱呢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2012年12月21日，《江南Style》成了互联网史上第一个点击破十亿的视频——而这一天，正好是传说里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的日子。末日没来，音乐倒是真改了一次天。

每一个焦虑失眠的深夜里，它是我唯一的背景音

我当年听它，主力是那部姑姑淘汰的三星，不得不说，当年那台三星，信号是真的好，完全没有杂音（其他手机听很糊）。某些时候，我也会拿我的老式录音机，为了训练英语听力买的那种，来听电台。

那时候小学六年级，家里其实还比较困难，手机和电脑都是姑姑有的，我才有契机接触，望着电脑上那个看起来最可爱的企鹅，打开只能关掉，因为那时候还没钱接wifi，看不到更多的界面。而我真正有有机会抓到手的，真是那部旧三星，好奇得左点右点，偶然发现了这个自带点FM收音机，我插上耳机，调到88.7，听不清的时候又去88.5，一整个晚上就过去了。

那时候的手机收音机，不耗流量、不花钱，耳机线当天线。 音质糙得很，但深夜听着听着就能睡着——写作业写到十一二点、越写越烦的时候，是它顶上的。主持人还能看到大家的留言实时互动。

深夜的88.7，让我更加亢奋哈哈。 主持人不会催你，也不讲烂大街的大道理，放歌间隙就一句"这么晚了还醒着，那就再听一首"。歌一响，旋律一转，脑子里就会疯狂进入听力模式，疯狂听歌词找歌名，最后在周末的时候去哥哥家上网放进自己的歌单里，才算安心。与此同时，是担心这个点了还没睡着第二天能不能听到闹钟早起咳咳...

那些年都用听英语听力的收音机偶尔听一听887

不得不说，猜中了歌名，搜出来真是那首歌的时候，真觉得自己挖到了宝藏，特别满足！后来我英语听力不算差，多少跟这有关。

但有时候，HIT FM也能让我静下来。有次考试考砸了，躺床上不想说话，收音机里正好一首慢歌，主持人念叨了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放现在看挺鸡汤，但那晚就是这句话让我睡着了。

手机听广播，是被一步步"做掉"的

我小升初那时候，按照我们那儿的地方政策，当年反正是超过县城最高学校的分数线十几二十多分录取的。作为奖励，我有了第一台自行车用于上下学代步、第一台台式电脑（哥哥组装的，放在父母房间防止我半夜不睡偷玩）和一台智能手机。

早几年的安卓机，FM收音机是标配，在手机插上耳机就能沉浸式地听，不耗流量、不花钱。

基本就是网友发的这种，我连百度都没咋搜出来的老式机

后来先是耳机孔被一个个取消——手机上的FM收音机，靠的恰恰是那根耳机线当"天线"（FM波长快一米，手机内部根本塞不下，蓝牙耳机又替代不了）。孔一没，免费、不耗流量的原生FM就彻底成了摆设。

再往后芯片也省了，高通好几代旗舰直接去掉FM模块。厂商乐得如此，因为广播不产生商业价值：不耗流量，运营商赚不到；塞不进广告，平台赚不到。这种免费又被动的东西，在什么都算转化率的时代，注定被优化掉。 它没做错什么，只是不赚钱。

云听，广州88.5很早就停了

我也是智能手机慢慢换过几台，某天我惊觉，我在手机里找不到电台这个功能了，这让我感到有点慌张。我的第一反应是，那我还怎么听HIT FM？

它走到这一步，也不全怪时代

最直接的是媒介变了。 流媒体和算法当道，想要什么歌APP一点就有，谁还等电台放；新能源车也开始取消收音机模块，车载场景被蓝牙和在线音乐接管。那种"开着电台等下一首"的乐子，被"精准推荐"顶掉了。

图源网络

再就是算不过账。 广告收入一直掉，运维成本不动，纯欧美音乐的盘子越来越小。主持人陆续离职，早就是信号——2021年Mike D发文告别，那句"节奏不停，广播万岁"我还记得。不是不想留，是船要沉了。

还有一条我自己的感受，可能不客观，但我还想说：现在的歌，真不如从前好听。 不是歌变烂了，是它不再有当年那种"必须等"的稀缺感——2012年前后，听一首当红新歌得守电台、等榜单；现在算法一秒把你想到的、没想过的全推过来，结果是歌多了，能记一辈子的却少了。

以前的榜单听一首就能收藏一首，今非昔比

我这两年重新找回88.7，其实就是想找个还能替我挑歌的地方——所以我找回的不是电台，是当年那种"有人替我挑过一遍"的信任感。 电台的衰落，一半是行业没了，一半是那个"等着一首好歌"的时代本身也过去了。

找回hitfm以后才发现的一首好歌：分享Sleep Token的单曲《Emergence》: https://163cn.tv/bgsGu2yx (来自@网易云音乐)

后来，主持人一个接一个地另找出路

人都还在。Valen开了自己的号，发生活、音乐和深夜碎碎念；Mike D搞起了直播，聊老歌、聊北京、聊当年电台那些事儿，这俩人还经常连麦，背景音乐一响，是那个味儿。国鹏转去讲古琴了，佳伟最近也依然偶尔露面，笑说"现在不做DJ了，但耳朵还是挑"。他们都过得不错，还是那帮懂音乐的人。

主持人们另起的炉灶

但演播室里的他们，和自媒体上的是两回事。演播室那套设备，收音能收到骨子里——吸音、声音的厚度、背景音乐的动态，全是被调过的。直播和短视频呢，手机麦收音、声音干瘪、弹幕时不时打断，那种被一整个声场包住的感觉，复刻不出来了。 不是他们退步了，是装他们的那个"容器"没了。

图源微博网友拍摄~

我总在想，为什么这个全国唯一的国际音乐广播电台，留不住人？电台后期对自己"是谁"越来越含糊——最值钱的本来是那批会挑歌会聊天的人，可后来改版一轮接一轮，主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开着麦却像在完成指标。

有些元老主持时，话说到一半会收住，那种欲言又止你也听得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主持人也会笑称，领导不让讲。这段算我猜的，也许是我听岔......但一个东西连自己都不信了，散场只是时间问题。

广播这行，干得再好也"不露脸"。 同一个总台系统里，电视那边是被重点培养的：出镜费、晚会上一站全国都认识，名气一上来台外活动和代言全来了。可这帮广播主持人呢——没有出镜，就没有那套补贴；没有晚会，就没有曝光的口子。

听众说得出Mike D长什么样吗？只认得那把声音。同样是"国字头"，一个在聚光灯下，一个在调音台后。 国鹏那种级别，开台元老、主持黄金档14年，也没见他上过跨年晚会——不是他们不够格，是这套体系只给"露脸的人"发通行证。

替它续命的，是一群忠实的听众

这个台的官方账号，不少，但基本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停更，节目表挂在那儿一动不动，硬逼听众为爱发电。

那时候粉丝们还有自己的俱乐部的

停播那几天，有人把最后那一小时的歌单一首首扒下来，整理进了网易云；有人守着收音机录下最后两小时的电波，连底噪都不舍得剪；还有老粉把积灰的粉丝号重新登上去，说"重启更新，以后我接着陪大家"。

一个台活着时都没被好好运营，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关停了以后，是听众在替它延续生命力。 歌单和录音，都是听众在自发地把话接着说下去。 这大概就是它最值钱的地方——它当年真的长在一代人身上。

我们等着的那首年度remix，也早已落幕

88.7还在的那几年，也有位著名的韩国DJ Daniel Kim，他每年会把当年最火的歌做成一首mix，一首接一首串下去，接缝几乎听不出来，一整年的热门浓缩成一条线，跟着晃到底，比单曲循环爽十倍。分享DJ Daniel Kim的单曲《Pop Danthology 2012》: https://163cn.tv/bgsA9Qo6 (来自@网易云音乐)

欧美音乐井喷的2012年，那首年度remix还直接塞进了《江南Style》（Daniel是不是夹带私货哈哈，但那首歌确实火，没办法），江南style被揉进去的一瞬间，你会忍不住笑出声。

那时候哪有什么版权费，他愿意做，是因为真喜欢，纯为爱发电；本身日子也宽裕，不图这个挣钱。可后来版权意识起来了，采样、翻做、商用都要一笔笔算账，这么做一套年度混音，成本高到不划算了。 顶流的歌手自己就能独美，也不会在意二次创收吧。

混音的动静大概做到2016年前后就停了。（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我没关注了）

分享Vicetone的单曲《End Of The Year Mix 2016》: https://163cn.tv/bgsBURLZ (来自@网易云音乐)

每一首年度remix，都是我从hitfm听过的熟悉的音乐，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和我一样有不切实际的画面想象： 要是当年那几十首歌的原唱，能凑在一起同台唱一遍——Adele、PSY、Gotye、Bruno Mars全站上一个台——那收视率得炸成什么样？ 大呼过瘾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了，冷静。

幻想结束，回归现实，承认那个"一年听个够"的时代，是回不来了。

有线耳机，怎么又回来了？

说回听歌本身，虽然单独的耳机孔被取消了，但不充电的时候，那个地方还能插上有线耳机来听东西。这两年我的耳朵里也换回了一根线——不是怀旧，是被蓝牙"用累了"。

蓝牙耳机那几根软肋，戴久了自己会跳出来：要充电，出门忘充半路就哑；地铁商场里2.4G频段挤成早高峰，动不动断连；最要命的是音质——SBC/AAC压缩、开降噪还掉功率，你听到的其实是算法的"翻译稿"。同价位比，有线延迟稳在5毫秒内，无线普遍60到200毫秒，打游戏听声辨位都慢半拍。

所以2024到2025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有线耳机销量逆势涨了，成了最强势的回潮单品之一——小红书上#有线耳机回潮的话题阅读破4.2亿，京东平头塞销量同比涨了两倍多。

不是消费降级，而是消费者觉醒了：不想要续航焦虑、不想要为"无线"俩字多付几倍溢价，就想要一个插上就有、用三五年不坏的盒子。

手机没电，耳机没电，充电宝没电，烦死了

就跟我开头说的：手机原生FM，靠的正是耳机线当天线。而蓝牙耳机是替代不了这根线的。

想认真听歌、又不想折腾，我个人认为选有线耳机还是比较简单的，就两种。要么手机品牌原装，要么水月雨 竹2。被称之为百元出头摸到HiFi门槛的"卷王"，10mm动圈、金属腔体、0.78可换线，插手机直接推，不挑前端。

调音是两头翘的流行向，欧美歌的人声和鼓点都立得住，蓝牙压掉的那点细节它给得回来。

但就是没降噪、线细爱缠，但坏了换根线十几块，整机用个三五年没问题。 想挖好歌，它比同价蓝牙实在。新出的竹3也蛮有横诚意的，加量不加价。

求稳的话那就是你使用的手机品牌，原装耳机，适配性体感都不用怎么调。苹果那根 EarPods（USB-C版，官网149元），调音均衡、插上就有、戴着也不胀，是无数人的"那根白线"；安卓这边，三星从S8到S20那几代旗舰随机塞的那副 AKG 调校耳机（EO-IC100，现在单买也就百来块），低频扎实、三频顺，当年被当成"赠品里的隐藏王"，比后来咬牙买的蓝牙香多了。

参数它不一定最炸，但很省心、也跟手、声音比较顺耳，而且你抽屉里大概率就有一副。 想挖好歌，先把这根原装线用明白，其实比盲买实在。

往事不要再提……

该说不说我换回有线耳机的原因，是蓝牙耳机总滚进井口里......那种悲伤，问就是不许问！没人比我更懂啊啊啊！

现在还在买收音机的人，图什么？

先说我自己吧：我听88.7一直靠手机——早年是那部三星的原生FM，后来原生FM随耳机孔一起没了，就改靠网络App（蜻蜓、喜马拉雅、还有台里的直播流）。说白了，我这种"蹭信号"的，跟真掏钱买收音机的人，根本不是一拨。

所以收音机到底谁在买？把数据摊开看，这品类也是个默默的怀旧消费：出货量是跌的，但零售总额却在涨——买的人少了，肯花钱的花得更狠，二手无线电交易额一年涨了快七成；德生几款新机用户里，35岁以下占了六成。钱和人都在，只是换了一批需求：

• 短波和收音机发烧友。 德生那批老用户，玩DSP 芯片、短波、单边带，收国际台、抓远距离信号，图的是"自己捞到一段电波"的爽感。这帮人最肯砸钱，一两千也下得去手——但那一层买的早就不是"听个响"，是做工、手感和把玩价值：金属机身、调谐的阻尼感、大喇叭的厚度，能当长期爱好供着。说白了，他们是"玩收音机"，不是"听广播"。

• 图省事的长辈。 不习惯点App、不追算法，就要一个拧开就有、能听新闻听天气的盒子。广播对他们不是情怀，是他们习惯了过去的日常生活方式。

• 应急和户外党。 台风、断网、进山，手机没信号时，一台能收气象预警和交通台的小收音机，是真能顶用。

• 想"数字排毒"的年轻人。 前面那六成35岁以下的，图的就是物理旋钮的手感、转天线一下沙沙声，把"刷不完"换成"拧开就有"。

死的只是"人人都听"的那个时代，活下来的倒都是是几种很具体的需求。

要是有人正属于"认真收实时广播、玩短波、或者想要一个有仪式感的声音盒子"那一类，德生PL330或许是比较适合的。DSP芯片、全波段，收台稳、底噪小，三百来块很难挑出毛病，完全够用。但它的强项是短波和单边带——如果只想听FM、或者跟我一样靠手机App续命，这部分等于白买。

HIT FM停播前的最后两小时

停播前最后两小时，台里一直在放歌。最后一首是Owl City和Carly Rae Jepsen的《Good Time》。歌没放完，零点报时响了："留恋今天的快乐，也别忘了赶紧休息哦，明天会更加精彩。"

然后，就没声了。挺会选的——那首歌里有句词，"It's always a good time"，好多人说这是台里留给大家的最后一句话。分享Owl City/Carly Rae Jepsen的单曲《Good Time》: https://163cn.tv/bgtmZyQh (来自@网易云音乐)

我想我会一直记着每每到了深夜HIT FM给我带来的那种"拧开就有声音、但下一个是什么你说了不算"的感觉，下一秒永远是不一样的精彩。

前阵子路过一台老车，车窗没有关死，缝隙里能听到音响飘出点杂音，我愣了一下——这年头，连杂音都成古董了。

一个陪着自己渡过青春的东西没了，人们才会反应过来，时间也已经过去一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