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唯一，大同的北魏古城墙里，竟然藏着中国雕塑博物馆

中秋来到大同，本来规划主要时间留给古城古迹的，进大同古城北门之前，也并没打算在这儿逛一下午。

第一程是中国雕塑博物馆，平城区武定街10号，免费，刷身份证，周一闭馆。意外的是中秋节人好少，最适合逛展了。

博物馆就在北门城楼两侧，东侧是常设展馆，西侧是临时特别展馆与合作基地。进门保安提示我："包存那边。别开闪光灯。"

我往里迈一步，然后站住了。外面是六百年前的夯土，里面是挑高十几米的钢架大厅，红砖、粗水泥柱、反差感很大。

前言墙嵌着锈红色的碳钢板馆标，"中国雕塑博物馆"是钱绍武先生题的。厅中央摆着大同古城复原模型，里坊街巷四门角楼全在。我绕它走了一圈，找到了我刚穿过的那个瓮城，很小一点。

从这儿往里，就是主展区，两层，每层分为3个展厅，可按顺序参观不绕路。

正中：曾竹韶《孙中山像》

立领中山装，衣褶极朴，脸上没有戏剧性，不是演讲，不是挥手，是那种还在想事情的安静。

我绕到侧面看他的手，垂着，指头微微收着，没握拳，也没抓手杖。一个百分之百的公共人物像，最后做成了一个不呐喊的人。

巧得有点邪门：曾竹韶先生2012年3月12日走的，那天正是孙中山先生逝世纪念日。他一辈子最好的东西全是给别人立的像，自己活到一百零四岁。

红墙上那七块浮雕

两侧红墙嵌着七块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我认出五块。

《虎门销烟》，曾竹韶。 人压着人往前挤，肩膀手臂脊背拧成一股绳。

《武昌起义》，傅天仇。 最乱也最活。队列是斜的，所有人都在跑，但没有一个人跑直线。

《五四运动》，滑田友。 我站得最久。那个举着手的学生嘴是张开的。

《五卅运动》，王临乙。 压抑得多。肩膀挨着肩膀，光都进不去，像被什么从上往下压着。

《胜利渡江解放全国》，刘开渠。 体量最大。帆和浪统一往一边倒。

另外两块我没认出是哪一段。这五块已经够我消化很久。

它们都不是原作。馆里买下版权，请中央美院师生按原比例一件件翻制。我以前觉得复制件没分量，站在这儿不这么想，翻制的人得把手伸进原作者每一道转折里，一寸一寸摸过去。

这活儿不比原创轻，只是没有署名。

《农奴愤》组雕

两件：曹春生《农奴愤之解放》、张德华《农奴愤之二》。

手做得特别大，指关节鼓着，常年干活的手。衣服褶子是硬折出来的，不是垂下来的，垂下来是松弛，硬折是紧的。

我蹲下来从下往上看。那个角度人特别高、特别硬。站着是俯视，蹲着才是这组雕塑预设的视角。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群雕

体量很大，刻着"万众一心""抗日必胜"。仰头看完整组，脖子是酸的。

这一件我不写感想。有些东西你只能仰着头，然后把脖子放平。

《欢迎人民解放军》

浮雕。群众举着花、捧着水果往前迎。

水果做得极认真，一个个圆滚滚，能看出品种。花也不是一团，是一枝一枝分开的。这种认真劲儿现在少见，我们现在习惯了大概齐，这里每个果子都具体到有重量。

拖拉机《东方红》

粗，工业符号直接摆出来，一点不修饰。

我想起小时候在生产队场上见过的拖拉机，突突突响，屁股冒黑烟。它把我拽回一个我没经历过的年代。写实的好处就在这：它不需要你懂，只需要你见过。

饭盒、脸盆、砖

一组用日常物件转化的作品，我没记下标题。但它们和《东方红》摆在一起，意思就出来了，农具、餐具、建材，全是手每天要碰的东西。

把它们从生活里拎出来摆上展台，你才发现劳作本来就是造型问题：人怎么握、怎么扛、怎么放，全有讲究。我以前从没想过一个饭盒是有造型的。

陈云岗《中国老子》

今天最想多待一会儿的一件。铸铜，2002年，五米多宽，两米高。

老子没有五官，整个人化成一座山，底座是层叠起伏的水浪，只有一绺长须从虚空垂下来。亦山亦水，他把一句话做成了一块铜。

我围着走了半圈。正面像山，侧面山形在变，走到背面又不像山了。

2004年拿第十届全国美展银奖，中国美术馆收一件，2015年另一件落户德国杜塞尔多夫。云冈美术馆二层还有个"陈云岗雕塑艺术馆"，九十多件长期陈列，今天没去成，记下来了。

吴彤《生》《旦》《净》《丑》

戏曲人物四件并排。最喜欢《丑》肩膀一耸，小动作全出来了，戏就在那一下。

《旦》的线条往里收，《净》往外张。生是端着的，旦是含着的，净是撑开的，丑是松着的。四个字，四种用力的方法。作者的理解不在脸谱上，在身体的使劲方式上。

印度巴拉特《音乐大波浪》

全场最"洋"的一件，曲线翻滚，有股异域的甜。

放在一群中国面孔中间一点不违和。你看不懂它像什么，但你能感觉到它在流动，音乐本来就不用翻译。

陈妍音《自行车》

我很喜欢。一群骑车的人，脸和衣服全被舍掉，只剩俯身蹬车的动态，人和车缠在一起，轮廓像剪影。

没有个体，没有一张脸是你认识的。只有一群人往一个方向去，谁也不看谁，但速度一样。

我退到三米外看整体，又凑到半米内看人与车缠绕的那个结，远看是一股流，近看是一个个打死的扣。

黎明《一家》

金属锻造的狮子一家，表面故意留着锤击痕和氧化肌理，线条像行草，虚虚实实勾出轮廓。

猛兽被做成了温的。你看那只小狮子的位置，被大狮子挡着，只露半个身子。这个安排不是构图，是本能。

最东头：那堵真墙

府城北墙体东段剖面。 巨大夯土断面，原地保留，红砖围护。三层：下层北魏，土色黄褐，纯净致密；中层辽金，含砾石、勾纹砖、陶瓷残片；上层明代，土质混杂，夯层更厚，里面有煤炭颗粒、砖瓦片、兽骨。

夯法、土质、土色，一层一层都不一样。墙面还留着一处黑着的旧壁龛孔洞。

398年拓跋珪迁都平城，1044年辽改云州为西京，1372年徐达筑城——一千六百年全摞在这面墙上。

这不是展品，但它是全馆最夯的一件。看完它再回头看那些雕塑，你才明白大同为什么非得有个雕塑馆：这片土本身就是中国雕塑的高地，云冈就在西边十几公里外，那些佛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建议留到最后看。先看雕塑，再看墙，顺序反了少一半味道。

上二层，是一群年轻人的作品

东厅二层是"青年有为"曾竹韶奖学金馆藏展区，正在展2026年度入围作品，9月22日开幕，到11月22日。

奖学金2008年设立，今年第十九届，专门面向全国美院雕塑专业应届毕业生。今年收到二十所常设及特邀学院院推107件、全国33所院校自荐118件，最终展出参评127件（组），三轮评审评出5件曾竹韶奖、20件提名。

这个密度是真大，一百二十七件都在一个大厅里。

徐圣伦《吊五人赋》（央美硕士）。名字像古文，东西是现代的。五个人吊着，谁也不挨谁。孤单得很平均，像尺子量过。

董子钰《缚·生》（清华本科）。被绑住的东西反而像在长。我绕到背面看，绳子是假的，是做出来的。

李卓《山与河》（川美本科）。山是山河是河，材料却让你分不清哪个硬哪个软。今年曾竹韶奖。

杨思雨《穆杜尔山下》（鲁美本科）。像一段被压扁的地形记忆。

卢榆《城轨载光》（川美本科）。把城轨做成发光的线条。我们每天挤的那趟车，原来可以被做成雕塑。也拿了曾竹韶奖。

其余川美入围的作品。

盘雨轩《身外之形》，题目像哲学命题，东西是具体的。

左宝心《问天》，往上。

袁征宇《02:14的采样》，凌晨两点十四分被当成材料采了一次样。

陈天鹏《Mom!》，带感叹号。

羊瞳瞳《猎》，一个字，动势全在里面。

朱存焉《惊梦》，醒来那一下。

高天骏《遗层》，和楼下那堵墙莫名呼应。

徐耀《希望在上》系列（国美硕士）。东西往上走，名字直白得有点可爱。

田笑秋《浮生若寄尘》（山艺硕士）。轻材料，像灰。远看是雾，走近看每一粒都是做出来的，走近那一步最要紧。

黄赟《我们还会再见》（鲁美硕士）。盯着看了很久。只有毕业季的人才会说这种话，成年人的再见一般不带承诺。

黄日阳《围屋天宫》（广美本科）。客家围屋往上长成了天宫，一个族群的建筑被当成宇宙模型。

李渊《丝缕》（清华本科）。细，远看是虚的，近看密得吓人。

宋梦茹《戏韵》（景德镇陶瓷大学硕士）。陶瓷做戏曲，釉色替了油彩，锣鼓声变成釉面的光。用材料替换感官，很聪明。

程倬《伏刺》（湖美本科）。刺是伏着的，没扎出来。所有即将发生都比已经发生有力。

冯靖媛《掌上明珠》（国美本科）。小东西捧在掌心。讽刺还是真心，作者没说，你自己挑。

胡昊成《无机生长计划2.0》（天美硕士）。让无机物生长。带编号，像一份进行中的实验报告，2.0暗示有1.0，也暗示会有3.0。

慕华志《拾物集——生生不息》（央美硕士）。捡来的东西一件件收着。拾荒也能拾成史诗。

范涛涛《陕风秦声—系列》（西安美院硕士）。秦腔的嗓子眼儿是劈开的，他把这个劈做成了形。

李欣桐《所住》（清华本科）。住的地方，或者住的状态。极简，站得住。

陶荣辉《柱》（景德镇陶瓷大学本科）。竖着，不说话。柱子最难，它没有内容，全靠比例和表面活着。

程海洋《凝》（清华本科）。凝着，也不说话。两件挨着，反而把周围热闹的作品衬得有点吵。

周威霖《乐土》（天美硕士）。名字老，做法新。

陈杨《内在的静止》（鲁美本科）。外面不动里面动。反着来的，多数雕塑是外面动、里面死。

俞至诚《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国美硕士）。全场最长题目。把"我不再犹豫了"做成一件雕塑交出去，既是作品说明，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周长康《母亲那年24岁》（国美本科）。母亲二十四岁时自己还没出生，他在做一件自己没见过的事。这种缺席的记忆最不好做，也最容易真，没法照着做，只能想着做，一想就真了。

刘慧甜《农家喜事》（广西艺术学院硕士）。红，热闹，人挤人。收尾收到这儿，挺好。

还有不少未能记住的作品：《焕生》、《塑说永安》、《木马停止之前》、《跃光逐影》、《共生》。《木马停止之前》我喜欢，木马一直在转，它取的是停下的前一刻。等等……

出来的时候天晴了

从主展区到二层，再回到那堵墙前，三个多小时。

这里的当代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外面是北魏的土，里面是2026年年轻人做的东西，中间站着曾竹韶那一代人。三代人隔着一百年，共用同一座城。

大同人管这儿叫"中国雕塑之都"。我以前觉得这名头是喊出来的，今天觉得真扛得住，云冈在西边摆着，一千六百年后，还有人在这片地上捏泥巴，捏的是自己的奶奶、自己的母亲，和自己那点改掉了的优柔。

如大家计划前往，可看参考下面出行信息。

• 地址：大同市平城区武定街10号，北城墙武定门瓮城内；公交35路武定西门站/武定东门站

• 开放：周二至周日 9:00—17:00（16:30停止入馆），周一闭馆；免费，公众号实名预约或现场刷身份证

• 电话：0352-2066228

• 主厅布局：东厅一层1、2、3展厅为红色经典与名家风采展区，最东端为府城北墙体东段剖面；东厅二层4、5、6展厅为"青年有为"曾竹韶奖学金馆藏作品展区

• 当前展期：2026年度"曾竹韶雕塑艺术奖学金"入围作品展，9月22日—11月22日，127件（组）

• 提醒：安检较严，打火机、刀具、自拍杆不能带；大件行李一楼服务台免费寄存

由于展品内容较多，有些可能已经记不太清了。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大家海涵。

藏品很多，是很多著名的美术艺术学院合作基地。来到大同，除了古迹外还是推荐大家来这里看上一看，至少留出2个小时来仔细品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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