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是怎么过端午的

西安的端午，是从古城墙上第一缕艾草香开始的。天刚蒙蒙亮，城墙根下的早市便热闹起来，老农挑着担子，把一捆捆还带着露水的艾草摆上青石板。这艾草长得格外精神，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凑近了闻，那股子辛辣清冽的药香直冲脑门。住在城墙根儿的大爷大妈们总是最早到的，他们精挑细选，要那枝干挺拔、叶子完整的，说是这样的艾草才够劲，能镇得住宅子里的浊气。买回家的艾草，要用红绳扎成小束，倒挂在城门洞两侧的青砖缝里，或是自家院门的铁环上。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古城墙被这一抹抹鲜绿点缀得有了生气，风一吹，艾叶轻轻摇晃，仿佛整座城都跟着苏醒过来。有些讲究的人家，还会在门楣上再插几株菖蒲，那剑形的叶子比艾草更硬朗，据说能斩妖除魔，与艾草一柔一刚，守护着千年的安宁。

绕过城墙拐角，端午市集已经铺陈开来。这市集不在商场里，专设在顺城巷那些老槐树底下，一条街绵延出去，全是临时支起的小摊。卖香包的摊位最惹眼，五彩丝线绣成的老虎、金鱼、如意，里面塞满了白芷、川芎、苍术磨成的细粉，香气比艾草更甜更复杂，闻着就让人安心。老太太们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针线，现场缝制，她们的手指虽布满皱纹，却灵巧得很，穿针引线间，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小布老虎就诞生了，虎头上还用黑线绣个“王”字，威风凛凛。旁边是卖五彩绳的，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编成手环，系在小孩的手腕脚腕上，说是能防五毒。市集深处，总有几个老艺人支起炉灶，现做蜂蜜凉粽子，竹筒里倒出的糯米糕切成片，浇上浓稠的桂花蜜，再撒一把炒熟的芝麻，咬一口，清凉甜蜜，满嘴都是初夏的味道。

顺着市集的喧闹声往深巷里走，便能寻到那些藏在闹市中的四合院。西安的四合院不同于北京的气派，更多了几分关中人的质朴与紧凑。端午这天，院子里最忙活的便是包粽子了。主妇们提前两天就把糯米泡上，粽叶用的是秦岭山里采来的宽竹叶，煮过之后泛着油润的光泽。案板上摆着几个搪瓷盆，一盆是泡发的红豆和花生，一盆是腌好的五花肉，还有一盆是蜜枣和葡萄干。孩子们围着桌子打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抓一颗蜜枣塞进嘴里。包粽子的手法各家不同，有的包成三角锥，有的包成四角枕头，还有的用苇叶编成小筐模样，叫“筐篮粽”。最绝的是那种“一叶粽”，只用一片竹叶，折叠翻转之间，竟能裹住满满的馅料而不漏一粒米。院子里弥漫着蒸粽子的水汽，混着艾草香和糯米的甜香，邻居们端着自家的粽子互相赠送，你尝尝我家的咸肉粽，我品品你家的豆沙粽，这份人情味比粽子本身更暖人心。

待到日头西斜，护城河边渐渐聚拢起人群。这条环绕古城的碧水，平日里只是市民散步的去处，到了端午便成了祈福的圣地。老人们说，端午午时的河水阳气最盛，能洗去百病。于是不少人提着水桶来到河边，用柳枝蘸了河水，轻轻洒在家人身上，一边洒一边念叨着吉利话。年轻人则更喜欢放河灯，那些用彩纸折成的小船，船心点着一截短烛，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河面上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天上的银河。还有些虔诚的信徒，会在河边摆上香案，供上粽子、水果，对着河水深深叩拜，祈求这一年无病无灾、风调雨顺。护城河的水不急不缓，载着这些美好的愿望流向远方，两岸的垂柳拂过水面，仿佛也在轻轻应和。

回到院落门前，才是端午最朴素的仪式感。每家每户的门槛内外，都要撒上一层石灰粉，画成弓箭的模样，说是能射杀毒虫。大门两侧除了艾草，还要贴上朱砂画的钟馗像，那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手持宝剑，脚下踩着小鬼，威风八面。孩子们额头上被点上了雄黄酒写的“王”字，一个个扮成小老虎，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暮色渐浓时，家家户户飘出粽子和绿豆糕的香气，老人们搬出竹椅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给孙辈讲屈原的故事。这时候，整个西安城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是给这座千年古都戴上了节日的花冠。端午的种种习俗，就这样一代代传承下来，融进了城墙的砖缝里，流进了护城河的碧波中，也刻在了每一个西安人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