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斗士的赤子心——伍连德与中国现代医学的觉醒

《鼠疫斗士》全两册,这是中国现代医学先驱伍连德晚年用英文写下的自传,如今以中译全本的形式呈现,不仅让我们得以窥见1910年东北肺鼠疫那场惊心动魄的抗疫之战,更在字里行间触摸到一位爱国医者的赤子之心,为中国现代医学的早期发展史填补了珍贵的注脚。

1910年的冬天,东北大地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笼罩。起初只是边境小镇的零星病例,很快便如野火般蔓延至哈尔滨、长春、沈阳,甚至威胁到京畿地区。当时的记载里,感染者往往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全家覆灭的惨剧在城乡不断上演。恐慌像寒流一样冻结了整个东北,传统中医的汤药束手无策,西方传教士医生也对这种烈性传染病一筹莫展。正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年仅31岁的伍连德临危受命,从南洋辗转来到哈尔滨疫区。

翻开书中关于抗疫的章节,字里行间都是紧张与决断。这位毕业于剑桥大学的医学博士,没有被疫区的混乱吓退。他顶着各方压力,坚持解剖死者尸体(这在当时的中国是惊世骇俗之举),最终确定病原体是鼠疫杆菌,且这种鼠疫通过飞沫传播,不同于以往通过跳蚤传播的腺鼠疫——这一发现为后续防控指明了方向。他发明了简易口罩(后人称为“伍氏口罩”),推广隔离制度,划分疫区与安全区,甚至说服朝廷采取前所未有的举措——焚烧感染者尸体以切断传染源。这些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防疫手段,在百年前的中国,每一步都要冲破传统观念的阻碍和各方势力的质疑。

书中最动人的,莫过于伍连德记录的细节:他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夜里奔波于各个疫点,看着百姓因缺医少药而死去时的痛心;他与同行争论防疫方案时的坚持;他收到海外华侨捐赠的医疗物资时的欣慰;他在疫情得到控制后,站在哈尔滨街头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写下“为民族争一口气”时的激动。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我们看到一位医生在专业之外,更有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这场东北肺鼠疫的扑灭,不仅是中国第一次用现代医学手段控制大规模传染病的成功实践,更成为中国现代医学发展的重要转折点。伍连德在书中回忆,当时中国连像样的公共卫生体系都没有,医护人员匮乏,民众对现代医学认知几乎为零。疫情过后,他推动建立了东三省防疫事务总处,创办了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今哈尔滨医科大学前身),还主持召开了万国鼠疫研究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举办的国际医学会议。这些举措,如同一颗颗种子,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播下了现代医学的萌芽。

作为一位出生于马来西亚的华侨,伍连德在书中多次提到自己的身份认同。他说:“我虽生于南洋,血管里流的却是中国人的血。”晚年定居马来西亚后,他依然牵挂着中国的医学发展,在自传中详细记录自己参与创办北京协和医学院、协助建立中央医院(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过程。这些文字让我们明白,他的医学研究从来不是孤立的学术探索,而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

今天读《鼠疫斗士》,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抗疫史,更看到一位先行者如何用专业与勇气,为中国现代医学劈开一条道路。书中没有刻意拔高的英雄叙事,只有一位医生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担当。当疫情来袭时,他是冲锋在前的斗士;当尘埃落定后,他是默默耕耘的建设者。这种精神,在百年后的今天依然闪耀着光芒。

这两册书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中国现代医学走过的艰难历程,也照见了医者仁心与家国情怀如何在历史的关键时刻交织成不朽的篇章。对于想了解中国公共卫生史、现代医学发展史的人来说,它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而对于每一个普通人,它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勇气、智慧与热爱的故事——一个值得被永远铭记的故事。

小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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