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澄湖大闸蟹与家族记忆
外公从阳澄湖回来,拎着一网兜大闸蟹。它们在网里吐泡泡,咕嘟咕嘟的,像一群说悄悄话的小老头。
“挑一只最凶的。”外公把网兜往地上一搁。我蹲下来看,有只青壳蟹正举着毛茸茸的大螯,冲我瞪眼。外公说:“就它了。”说着拎起蟹,用旧牙刷细细地刷。蟹挣扎时,壳上沾着的螺蛳壳簌簌往下掉,像拆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裳。
“外公,螃蟹有朋友吗?”我问。
“有啊。这只在湖里肯定有个搭子,天天一起趴在菱角叶子底下。螃蟹这东西,认路,今年在这片水草里,明年还找得着。”外公把刷好的蟹放进蒸笼,又扔了几片姜,“可惜了,它那个搭子今晚得自己待着了。”
蒸笼冒白汽的时候,外公从柜顶摸出个小锡壶,温了黄酒。他说从前船上人家吃蟹,是不说话的。就那么闷头拆,拆出来的蟹壳拼回去,还是一只完整的蟹。说话就分神,分神就浪费了。
蟹端上桌,红彤彤的。外公先掰下蟹脐,挑出那点黄,递给我:“最鲜的,先给你。”我一口吞了,烫得直吸气。外公嘿嘿笑,自己拆了一只蟹腿,用蟹脚尖一顶,整条肉就出来了,白丝丝的。
“你太姥姥教的。”他说,“她娘家是湖上摆渡的。有一年发大水,渡船翻了,她抱着块船板漂了一夜,怀里还揣着两只蟹。第二天被人救上来,蟹还是活的。”
我低头拆蟹,忽然觉得壳上那些纹路不简单——它们大概也记着水波和月光。蟹的黄在嘴里化开,鲜得人眼眶发热。好像那一瞬间,我也在湖上漂了一夜,抱着两只大闸蟹,看太阳慢慢从芦苇荡里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