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演绎:《忆江南》
忆江南
(唐)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老船工阿川的竹篙一点,乌篷船便悠悠荡进江南的晨雾里。他望着岸边渐次清晰的青瓦白墙,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个春日的清晨,也是这样薄纱似的雾气,也是这样欸乃的橹声,只是船头再不见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
那时的江南是浸在蜜罐里的。阿川记得,每当晨光刚刚染红天际,镇上的姑娘们便挎着竹篮往渡口来了。她们的绣鞋踏过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裙裾扫过石缝里新钻出的嫩草,银铃似的笑声惊起苇丛中的白鹭。最打眼的是总坐在船尾的阿蘅,乌发用红头绳系着,腕间玉镯随着捣衣的动作轻轻叩着船帮,叮咚声和着潺潺水声,在初醒的江南奏起第一支晨曲。
"阿川哥,今朝的菱角可新鲜?"阿蘅总爱把竹篮往他跟前递,新剥的菱角还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光。他接过时总不小心碰到她温软的指尖,像触到春日里将化未化的雪水。
待到日头爬上柳梢头,整个江南便成了打翻的颜料盘。江畔的桃林灼灼其华,将半江春水都染成了胭脂色。阿蘅常偷溜到渡口,央他撑船往江心去。船过之处,惊起成群的翠鸟,翅尖掠过水面,搅碎一江云影天光。
"快看!"阿蘅忽然指着前方惊呼。但见数里江面忽被染作碧色,原是成片的荇菜在风中起伏,金黄的小花缀在翠叶间,宛如天上落下的星子。阿川正要调转船头,却见阿蘅已脱了绣鞋,赤着足踩进及膝的江水里。
"阿蘅快上来!"他急得直跺脚。姑娘却回头笑得灿烂,发间簪的杏花簌簌落在水中:"你听,水底下在唱歌呢!"她弯腰摘起一朵荇花,嫩生生的茎蔓在她掌心舒展,倒影在碧波里碎成千百片。
最难忘是清明前后。整条江都飘着青团子的清香,家家户户门楣插着新抽的柳枝。阿蘅总会带着还冒着热气的艾草团子来寻他,碧玉般的团子躺在粗陶碗里,衬得她指尖都泛着青翠。两人并肩坐在船头,看对岸山寺的桃花被风卷着,纷纷扬扬落满石阶。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日阿蘅红着眼圈登上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阿娘说,要随舅舅去金陵学刺绣。"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重重坠进阿川心里。渡船在暮色中缓缓离岸,阿蘅忽然将一物塞进他掌心——是枚用荇菜茎编的指环,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六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阿川的乌篷船载过南来北往的客商,听过天南地北的方言,却再没见过那样鲜亮的江南。直到前日收拾船舱,在旧木箱底翻出那枚早已枯黄的指环,他才惊觉自己竟将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封存在了这枚小小的草环里。
船至江心,阿川忽然听见熟悉的吴侬软语。抬眼望去,但见岸边桃林下站着个银发老妇,正踮脚折取开得最艳的那枝桃花。晨光穿过花影落在她发间,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少女重叠。老船工的竹篙在水中微微一颤,惊起的水花里,仿佛又看见那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正踏着满江碎金,笑吟吟朝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