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的三种滋味与家庭记忆

虾

虾是水里最机灵的小东西。

小时候跟父亲去河边捞虾，竹竿绑上纱网，往水草里一兜，提起来时网底蹦着几只透明的小虾，细得像绣花针，弓着身子一弹一弹。我把它们养在玻璃瓶里，看它们用细长的前足扒拉水草，两根长须扫来扫去，像戏台上武将的翎子。可养不过三天就白了肚皮——父亲说虾离了活水活不长，我还是舍不得倒，直到瓶里飘出腥味才作罢。

后来吃的虾就大了。菜场里基围虾活蹦乱跳，捞的时候水花溅一脸。母亲做白灼虾最拿手：水开下姜片葱段，虾倒进去，壳一红就捞，前后不过两分钟。她说不必等全红，八分红时最嫩，余温会把它焐熟。我站在旁边看她剥虾，手指一捏一挤，整条虾仁就滑出来，弯成月牙，蘸点酱油送进嘴，甜得清清爽爽，一点渣都不剩。

油焖大虾则是父亲的手艺。热油爆香葱姜，虾倒进去滋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鲜气。他拿铲子压虾头，把红油挤出来，再加料酒酱油糖，收汁时撒一把葱花。端上桌红亮亮一盘子，虾壳酥得能嚼，我连头带尾吃个干净，最后拿汤汁拌饭，碗底刮得锃亮。

最难忘是外婆做的虾皮。小虾晒干了存罐子里，煮汤时抓一撮，紫菜虾皮冲一碗，滴两滴香油，鲜得眉毛掉。外婆说从前买不起大虾，虾皮就是穷人家的味精。如今我冰箱里也常备一袋，深夜煮面撒一把，热汤一冲，白汽腾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外婆还坐在灶台边，拿筷子头蘸了汤尝咸淡。

虾这东西，活着时弓着腰，煮熟了还是弓着腰，像是从水里到盘里，都没肯伸直过。可就是这副蜷缩的样子，鲜了人间多少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