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挑瓜如把脉的严谨与温情

西瓜

父亲挑西瓜的样子，像在给病人把脉。先托在手里掂，再凑近耳边拍，指节叩在瓜皮上，笃笃笃，然后歪着头听。我小时候总笑他，说买个瓜跟算命似的。他也不恼，只说：“你懂什么，瓜会说话。”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像要断气。父亲从地里抱回一个西瓜，圆滚滚的，足有十几斤。他把瓜按在井水里冰着，说：“晚上吃。”我就守着那口井，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井水里的瓜影晃来晃去。

天黑透后，父亲把瓜捞上来，刀尖刚碰到皮，“咔”的一声，瓜自己裂开了——红瓤，薄皮，黑籽像撒了把芝麻。他切了最中间那一块递给我，那是个圆形的、没有籽的“瓜心”。我咬下去，汁水顺着手腕淌，凉气从牙根窜到天灵盖。

“甜不甜？”父亲问，自己拿起一片带籽的啃。

“甜！”我满嘴都是水，说话含含糊糊的。

他笑起来，啃得飞快，籽吐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块“瓜心”，是整只瓜最甜的。

再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夏天很少回家。有一回视频，父亲举着个西瓜在镜头前晃，说今年瓜好，甜。我说那你多吃点。他说吃了吃了，然后镜头一转，桌上放着一块切好的瓜心，用保鲜膜封着。母亲在旁边说：“你爸非留着的，说明天再吃。”

可第二天，那块瓜心就坏了。

今年夏天我回家，父亲又抱回一个瓜。我学着他的样子拍了两下，他笑：“还挺像回事。”切开后，他还是把瓜心切给我。我说你吃吧。他摆摆手：“太甜了，我不爱吃甜的。”

和当年母亲说不爱吃晴王时，一模一样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