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2026-10-03 09:17:07 0点赞 1收藏 0评论
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画家石鲁1919年生于四川仁寿,1982年病逝于西安。他留下的两个身份——"长安画派创始人"和"书法家"——在世人的记忆里权重很不一样:画名压过了书名。而他本人不这么看。

"我们把书法、把笔法叫基础,这就是最重要的基础,其他都是条件。"石鲁这样说。换句话说,在他自己的艺术逻辑里,书法是他的思考和造型的底层逻辑,不是绘画的附属技能。这篇就顺着这条线走:先看他早年如何同时被经史与笔墨喂养,再看他中年画名鼎盛时书法为何被遮蔽,最后回到他晚年的十来年——那是他画与字同时抵达最高处的时期,也是他以写字来说话、"以我心写我字"的时期。

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一、家学:书法的底子不是后来补的

石鲁原名冯亚珩,1919年12月13日生于四川省仁寿县文公乡松林湾的冯家大院,在家族同辈里排行第九。这个家庭有两样东西后来都算在了他身上:一是读书的条件,二是画画的引路人。

冯家的藏书楼历经三四代人积攒,古籍善本万余卷,经史子集之外还收着大量碑帖拓本与字画文物。冯亚珩6岁到15岁在家读私塾,九年里读的是《说文》《尔雅》《诗经》《左传》《四书五经》《古文观止》《古诗源》,以及唐诗宋词。他还喜欢往藏书楼跑,看修书裱画的匠人干活,偷偷临画临帖。一位研究石鲁的作者记述,他少年时临摹过整张六尺中堂,家里人看了,说"隐隐约约透露出一点幼稚却可贵的灵气"。

1934年,15岁的冯亚珩进了成都"东方美术专科学校"国画系。这所学校是他二哥冯建吴回成都后筹资创办的,冯建吴任教务长兼国画系主任,此前在上海"昌明艺专"受教于王一亭、诸闻韵、冯君木、潘天寿等人,在诗书画印上都有厚实基础,对小弟要求极严。冯亚珩在美专三年,临了大量传统水墨,尤其喜石涛、八大山人,也接触了西洋画的表现方法,造型与色彩写生的底子就是这时打的。

有一件事容易被忽略:石鲁早年的书法其实相当规矩。据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李一的梳理,他早年书法见于《思想自传》手稿和50年代中期以前的题画,"结体瘦长、用笔瘦硬、较规范的楷书"。也就是说,后来那个让观者不适、也让研究者争议的石鲁字,最初写得端正得很。他早年靠宣传画、年画、连环画、版画立身,延安十年画了大量速写与版画,《群英会》《说理》《打倒封建》《妯娌俩》都出自这一时期,用色极少,靠造型和刀法说话。

这段值得记一笔。书法在石鲁身上从来只有一条线:早年的日课、题画,直到后来的独立作品,都是同一双手在不同的活儿里使唤同一套功夫。

二、中年:《转战陕北》之后,名字底下压着一个更大的问题

1949年之后石鲁被派往西安工作,这是他人生里第二次落脚黄土高原。50年代前期他仍在写实路子上,写生、采石场、纺纱女工、国棉三厂、祁连山下,造型结实,光影厚重。那时他一年里有相当长的时间在西北的工地上——青海藏区、宝成铁路、兰新铁路的乌鞘岭、祁连山。这些写生后来催生了他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

1959年国庆十周年,他接受中国革命博物馆的命题创作《转战陕北》。据家人回忆,他从构思到完成只有3个月,第一个月常在琉璃厂翻文房、翻古代画谱,还请西安同去的雕塑家塑了毛泽东的侧面像供揣摩。这幅画打破了传统山水画与人物画的界限:毛泽东、警卫员、牵马人、刚踏上土崖的白马在画面里占的位置很小,主角是陕北的沟壑大川。它被广泛认为是当时革命历史画创新的典范,也让石鲁名声日隆。

1961年10月,"美协西安分会国画创作研究室习作展"在北京展出,引起强烈反响,随后被称为"长安画派"的崛起;年底由全国美协拨专款,石鲁率数位画家赴南京、上海、杭州巡回展出。画坛当时有人形容这个展览"在国画新技法的发展上,可说是一颗炸弹"。1963年初春,他在西安疗养治病期间撰写了理论著作《学画录》。

画到这里,名气是往上走的。但把时间轴往前推,会撞上一堵墙。

1963年,《美术》杂志第4期刊出阎丽川的《论野怪乱黑——兼论艺术评论问题》,批评石鲁的画"野""怪""乱""黑"。石鲁以一首打油诗回应:"人骂我野我更野,搜尽平凡创奇迹……'野怪乱黑'何足论,你有嘴舌我有心。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

1964年,麻烦接踵而来。据家人转述,有一位领导参观中国革命博物馆时对《转战陕北》提出异议,石鲁听后颇为愤怒,有人劝他改,他不改。这一年他带病创作了巨幅革命历史画《东渡》,约5米见方,用赭石、朱砂等矿物颜料与墨混皴,以金石味画山石,画了一批船工习作。这幅画当时受到批评,未能进京展出;同年9月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石鲁作品选集》发行一星期即被通知停售收回。次年,他因肝硬化做气功疗养,加上两幅画引起的波澜,精神出了问题——据资料,1965年冬他被确诊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这里插一句关于时间的核对:石鲁1939年经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介绍到泾阳县安吴堡青年训练班学习,同年改名"石鲁"——取石涛与鲁迅的姓;1940年年初到达延安,先入陕北公学院,后分到西北文艺工作团。1946年7月6日加入中国共产党。所以"延安十年"大致指1940年到1949年,这段是从二十岁到三十岁。

那么问题来了:这一段艺术主张与这个人的书法,到底是什么关系?

《学画录》里他把话说得很清楚:"书之结体,乃受具体而抽象画;画之结体,则以抽象而具体化。"、"文笔与画笔、书笔皆贵通情达性。"他还说过:"以书法入画,达到书画同源;以文字入画,以诗入画,以印入画。"在他这里,书法是国画笔墨的源头性技能,"画之东渐,画上无笔不书"。他一辈子在实践这件事——印是自己刻的,诗是自己写的,款是自己题的。

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李一的观察正好接上这段:石鲁"以画名世,成就主要是绘画",但他的书法"因有鲜明的个性也引人注目,且在其去世后有一定影响"。他强调画家书法是20世纪书法的重镇,石鲁"在其中做出了重要贡献"。同时他把话说到底:石鲁后期"作书最多,数量上创过了绘画","从其现存遗作看,文革后期石鲁的画作有了长长的提款,并留下了许多独立的书法作品,书法风格的形成也是在这一时期"。

也就是说:50年代到60年代初那场把他推到台前的热闹,几乎全在绘画一侧;真正让他书法成形的时段,恰恰在他画坛地位确立之后的十来年。名与实,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对得上。

三、晚年:"野、怪、乱、黑"是一种生存策略

他1969年两度从精神病院看管处脱身,在外乡间流浪。据家人回忆,他住在被称为"芦屋"的斗室里,身着肥大大衣,或嬉笑怒骂,或自吟自唱。他把50年代在埃及、印度的写生作品翻出来,直接在原作上反复加工改画,成果包括《埃及人》《赶车人》《古城堡》《海边的图玛德》《红鹿》《林中少女》《美典神》《印度神王》等。石丹说父亲画过的那批"魔幻作品"总共只有12张——8张旧画新改、4张新画,作品都在家属手里。美术评论界注意到一个细节:《美典神》原是绢上白描,他用红色印油把画面染了一遍,只留出女神的头胸部,大面积的红几乎令人炫目,画上题了一句"要和美打交道,不要和丑结婚"。

精神分裂症好转之后,他的创作转向山水、花卉与书法,回到传统文人画抒愤写意的路上来。这个转变在李一那里被概括为:从对现实题材的关注、歌功颂德,转向山水花卉与书法,"以佯狂傲俗的艺术风格来表白人格"。

这一段是理解他书法的关键。

第一,他的字是被社会环境逼出来的。李一直言:"石鲁的书法,是非常险恶环境逼出来的,由于精神上抒发郁闷之气的需要,他不惜打破传统的审美观念。"他写"我文写我心,我书抒我情",写的是一个被剥夺了正常表达通道的人想说的话。他是把话写在纸上。

第二,他用的是画家的手法。李一说他的书法"可谓是用'画画的方式来写字',完全打破了传统技法";石丹的说法更直接:父亲"后期很多的绘画作品,书法、款识就是画面的构成,甚至,连印章都是自己画的"。他的书法和绘画是同一只手在同一次动作里完成的。

第三,他走的是"以神写形"的极端之路。一位研究他晚期书画的作者记述:石鲁书法在局部构成单位上的尖锐与奇崛,是以整体章法布局上的画意、气势的放大为出发点的,是"无法之法"。他的字有奇崛、支离、粗放的一面,但因笔力过人,"大有力透纸背而有余之感",所以能有机统一、元气淋漓。至于晚年的具体笔法来源,评论界说法不一:有说中期取法《三公山碑》,结体宽扁、多隶意、用笔方折;有说晚间融入了颜体字的浑圆厚重、《爨宝子》的方折与瘦金体的尖利。这些都是研究者的分析,不是定论。

陈子庄说过一句话,被反复引用来解释石鲁晚年的画和字:"画能抽象一分,则境界高一分。"石鲁晚年的字与画,被认为达到了他毕生的最高成就。

四、争议:他不是没有短板,"查得到"与"查不到"

要写石鲁的书法成就,就绕不开两块空白:批评与真伪。

批评是有的。李一在肯定的同时指出石鲁书法的明显缺陷:个别作品"似刀劈斧砍,妄生圭角,其侧锋涩笔的锯齿状显得刚狠有余而韵味不足,做作而不自然,追求金石味但对金石味的理解不深"。他的总结是:石鲁崇尚艺道天然,但"在奔向天然境界的途中,他倒下了,留下了一些遗憾"。更早还有一种更尖锐的说法——近年有撰文指出"石鲁的字百病横生",主要指其用笔,但未见更深入的评析。也有研究者注意到,早年的研究文章大多推崇他50年代后期至60年代初创派时期的画,对后期的书法避而不谈。

值得说的是,批评并不都是恶意。有人把"野怪乱黑"当作他对新传统的反抗来看——以指涉性而论,"黑"原本是这个时代的贬义词,被他用成了宣言。有评论提到《爨宝子》与瘦金体的笔意被融进"石鲁体",多种字体融为一家,这种做法在传统谱系里是不合规矩的,而不合规矩正是它的来历。

真伪问题更实际。石丹公开表示,市场上90%的石鲁作品都难脱假画干系。第二批捐赠国博的244件作品中,有158件一度下落不明,其中包括绘画51幅、书法39幅、文房68件,初步估计市场价值超过亿元;这批作品的追索在2016年以公开发布声明的形式进行,2014年也曾依据法院裁定接收。另一个被广为报道的个案是《山区修梯田》:2010年它在北京一家拍卖公司卖出4000多万元,家属发现拍卖存在违反送拍协议的操作,要求返还未果,直到2014年才通过法律途径追回并入藏国博;追回后家人发现画面上多了3枚印章,国博副馆长陈履生的解释是,那个年代石鲁的画作画面都较满、留白很少,画家甚至没有地方落款,这几方印章加在那个位置"对该画是破坏"。

收藏市场一直在为这些作品定价。近年几场拍卖里,石鲁的书画合璧作品成交价颇高:2026年7月上海敬华春拍,他的《芙蓉荷花·行书四言联》三件套以2357.5万元成交,估价1850万至2200万元;三幅总尺幅近28平尺,上款人李国桢是西北古陶瓷专家,石丹在相关报道中记下二人"在动荡岁月中同受冲击打压"的交游。2025年11月北京荣宝秋拍,他的《雨露花为鲜、行书四言联》估价450万至600万元。2013年北京保利春拍,他的行书《题西林壁》立轴以94.3万元成交。正因为价格高、真品稀缺,赝品才有市场——这也是那条"90%难脱假画干系"的判断的现实基础。

机构层面的认定相对清楚:1979年在北京举办的"石鲁书画作品展",是他生前唯一一次个人大型画展。2012年3月30日,家属以"石鲁家属"名义向中国国家博物馆签订捐赠协议,捐赠包括《山区修梯田》在内的151件作品;2014年8月25日,第二批作品捐赠启动,其中包括书画84件、写生稿3套共58张,涵盖50年代至70年代各创作阶段。国家博物馆2012年9月成立"石鲁艺术研究中心",是该馆第一个针对20世纪名家的专门研究机构。现藏石鲁作品300多件,与原藏的《转战陕北》《八月的延安》等一起,构成目前较为权威的收藏。

至于他本人的自评,史料里留了一句很硬的话:《古长城外》让他在画坛崭露头角,他自己很快否定了它,理由是构思上还带有情节性创作的影响、带有对主题的说明性,表现手法也嫌稚嫩——他称这幅画是"先天不足的第一胎"。

五、余响:他的字和他的画是一件事

回到开头那句话。石鲁的书法为什么长期被他的画名盖住?

从传播看有客观原因:他的画有明确的历史坐标——长安画派、"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转战陕北》,这些标签体系完整,媒体容易安置;他的书法则缺乏同等清晰的体系标签,"画家字"这个说法既承认了它,又把它降格为副产品。研究者要么推他50到60年代的画、要么避谈他后期的字,"石鲁的字百病横生"这类话又很容易被流传成定论,而它本来只是某个观察者的用笔批评。

从艺术内部看则不然。他晚年那些山水、花卉作品上拖着的长款、他独立出来的书法条幅、他自己刻的印章,在技术路径上是同一件事:笔力的失控与重构。他在《学画录》里那句话其实是自我描述——书法是"最重要的基础,其他都是条件"。他用书法处理了绘画处理不了的东西。王非的评析里有一句判断:石鲁晚年的画越来越明显地抛弃写实,与书法难解难分,"因而能读懂石鲁的字,也就能品味他的画"。

这话也许可以倒过来:能同时读懂他的画和他的字的读者,才算真正读懂了他。

长安画派的旗帜石鲁,书法被自己的画名压了整整十年

一个不肯在传统里做个安分的人,一个把"无法之法"练到极端的人,一个在1970年前后那种处境里还要用笔画线和刻印章的人——他在书法上留下的,是一个被压到极限之后仍不肯松手的人的样子。这不是书法史里一个可以轻描淡写的支线,但它确实长期被放在了一个次要位置上。而要给他一个诚实的评价,得同时把那句"百病横生"和那句"力透纸背"放在桌上,两句话说的可能是同一支笔的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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