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用[八佰]重新定义国产战争大片

黄渤在首映礼上看完[八佰]。说第一次听闻这个项目还是合作[杀生](2012)之前，那时候，管虎的胡子还没白。

梁静(管虎的妻子，也是[八佰]总制片人)说认识管虎的时候，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故事就已经在管虎的电脑里静静躺着了。
至少筹划了十年。十年来，项目每每搁浅，重启，再度搁浅，拍出后经历撤档、修改、疫情期，到最终上映。

电影也是有其命运的。[八佰]迎来了一个“柳暗花明”的命运，背后是管虎近十年的坚持。
那么多历史战役，为什么一定要拍小小的四行仓库保卫战，还是一场失败的撤退？
管虎说，“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一场有观众的战役。”

可不是，当电影中战士们随着流淌而至的缥缈歌剧女声，眼含热泪起身望向对面租界的霓虹炫彩，当镜头从那边五光十色、明亮绚丽的“天堂”摇向这边黑暗冰冷、尸殍遍地的“地狱”。
如此怵目惊心的景观对比，画卷般铺展在银幕，[八佰]也就成功了。
▼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国产战争电影？
一个好似颇为尴尬的局面是，当西方战争片已经有了诺兰用时间和空间做实验的[敦刻尔克]，有了抛弃上帝视角的“一镜到底”杰作[1917]，甚至有了还原100年前古早真实影像的[他们已不再变老]。

而我们上一代人的国产经典战争片记忆，可能还停留在[地道战]、[大决战]、[血战台儿庄]等一系列深具时代性的“大片”中。
从这个意义上说，[八佰]绝对是国产战争片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我们等这样的一部电影等太久了。全亚洲首部、全球第三部全片使用IMAX摄影机拍摄的电影，在200多亩的空地上平地起高楼，1:1还原建起了四行仓库和开凿了苏州河。


单单看看这些数据吧：动用了1500名剧组工作人员、电影95%的单机拍摄、烧掉了300公斤烟油和近5吨的旧报纸，光一个摄影团队就多达200人......
这些数字可不是什么噱头，它是电影最一流工业制作水准的代表。
某些关于“拍电影”的传奇，向来最常为影迷们津津乐道。诺兰为拍摄[星际穿越]，用半年时间种出了3千亩的玉米地。为拍摄新片[信条]，又真的炸掉了一架波音747飞机。

我最敬佩的导演赫尔佐格，为拍摄[陆上行舟]，真的让剧组人员拖着一艘30吨重、高达3层的大船上陆，并且越过了一座山，真实完成了某种“异想天开的疯魔”！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电影疯子”！
而管虎为拍[八佰]，为这些传奇又增添了一笔。剧组花了一年半时间，在苏州建起了包括四行仓库在内的68栋建筑！更不惜人工开凿了一条仿真苏州河。
一切都为完美还原1937年的时代质感。从对岸租界的霓虹声色，到废墟断壁上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从每把枪支到每件服装。

四天四夜的“仓库保卫战”，更是一出高潮迭起又实际松弛有度的时代大戏。
第一天人员聚齐，一个完整的内部群像被初步描摹。第二天与日军展开第一场激烈对战，贡献了电影第一个高潮。

第三天的护旗段落，更成为将民族自尊与仪式感还有战士气节发挥到极致的一笔。到了第四天，一场不得不的撤退，将第四幕的结局拍出了一种苍凉的悲壮感。
整个故事，管虎将短短几日的保卫战拍出了一种史诗感，尤为难得。

而这极具戏剧性与传奇性的“史诗”，谁又能想到，是由一群小人物构筑起来的呢？

[八佰]的主角，不是被记载在史书上的指挥军官谢晋元，不是在枪林弹雨中游过苏州河、给战士们送旗的女童子军杨惠敏。而是一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散兵游勇。

欧豪饰演的年轻逃兵“端午”、13岁的少年“小湖北”、张译贪生怕死的“老算盘”、姜武的“老铁”，王千源的西北汉子“羊拐”......
可以说，你很难在以往的国产战争片中，见到这么一群鲜活的“小人物”战士作为主角。
以往书写的历史，常常是一部公共舞台史。胜者光环，透见的是胜利背后的刀光剑影；伟大的战役，记载中的常常是军官伟人。
管虎拍战争片，却是真正的平民视角。

一方小小的四行仓库内，作为普通人的战士们有笑有泪，氛围与人性百态都鲜亮至极。每个人的生命意识与生命力量都在得到尽情彰显。
这是[八佰]真正珍贵的地方，更是对国产战争片的一次革新。不奇怪，毕竟它的导演，是管虎。
▼
早在20年前的某个国际电影节上，给予管虎的评价就是“通过你的电影，我们开始关注人物，关注普通人。”
那时候，管虎不过是个只拍过3部电影、1部电视剧的年轻小导演。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管虎还拍过电视剧。管虎真正被大众熟知，要到2015年口碑与票房双丰收的[老炮儿]了。在那之前， 管虎已经低调地拍“普通人”拍了21年。

从1994年聚焦摇滚青年的处女作[头发乱了]取得了不错的小小成绩之后，管虎转而投身到了拍电视剧的行当中。
2000年的电视电影[上车走吧]，手持摄影，12天拍完，业内好评。

拍得啥呢？两个“北漂”的小镇青年。这部电影，最成功的大概要数发掘了黄渤这个演员。
黄渤那时候还不是未来的小人物专业户，他本就是个小人物。长年在歌厅驻唱，辗转在各地演出。[上车走吧]里面管虎想要个会讲山东方言的、不那么帅的小伙子，于是有了黄渤。
一个不保真的轶事是说，当年试镜之前，黄渤寄了一份“照骗”。还是推荐他的演员高虎再三保证，黄渤本人比照片难看，才有了影片里那有些莽撞、又有些心酸的“北漂”傻小子。

[上车走吧]之后，黄渤和管虎的合作一直延续到了之后的电视剧《黑洞》和《生存之民工》中。
由管虎导演，陆川编剧的《黑洞》，算得上当年电视台和DVD时代的一个爆款剧目。

世纪初，正是电视剧发展的黄金年代。管虎自打拍电视剧，就没有屈服过电视剧的创作规律。没法拍电影的那几年，他几乎把电视剧当电影拍。
从人物塑造，到镜头语言，再到整个剧的制作水准，《黑洞》几乎都标识了警匪、犯罪类型国产剧的高峰。
尤其剧中陈道明饰演的黑社会头目，虽一反派，却知礼儒雅、手段毒辣，成为早期荧幕上“斯文败类”的典范。用管虎的标准说，“人物够丰富真实，顺着角色性格能摸到他们的脉搏。”

这也正是管虎的独到之处。一直到2009年，管虎用一部[斗牛]惊艳回归电影初心。评论下的观众们依然在怀念他的电视剧。

“谁拍了中国最好的电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中国最好的电视剧几乎都让管虎给拍了。”有影迷这么诚挚写道。

管虎内心似乎总有一种小人物的英雄主义情结。
拍电视剧如此，拍电影如故。从09年的[斗牛]，到2012年的[杀生]，黄渤两度作为主角，从与牛相依为命、百折不死的牛二，演到个性不羁、追求自由甚至有些泼皮无赖的牛结实。

这两个身体里蕴藏着一股子劲头的底层小人物，显然是管虎的理想主义。
见识过三教九流、在市井胡同中长大的管虎，几乎把他的创作理念深植于底层世界的每一寸土壤。
他拍过农民工，拍过外乡人，拍过[杀生]中村民的异类，拍[老炮儿]中被高速时代丢下的市井老炮儿，也拍[八佰]中面对战争会害怕、会犹豫的普通战士。

侠义、担当、坚韧、血性，这些本只献给崇高英雄的词汇，在管虎这儿，是属于那些不安于驯化、鲜活桀骜的普通人的。
▼
2013年，管虎集齐了三大“影帝”(刘烨、张涵予、黄渤)拍出了[厨子戏子痞子]，取得了2.7亿票房的佳绩。
很多影迷开始说：“管虎你变了。”
这几乎是每一个艺术片转商业片的导演好似都会听到的一句话。管虎自己也挺酸的，之前[斗牛]票房一千四百万，[杀生]两千多万，[厨子戏子痞子]一出，第一天就把这两加起来的票房都超了。

叫好不叫座，艺术片之路越走越窄，好心态的管虎有了新的尝试和答案：
“摸索大众口味，源于一点英雄主义的重金属小幻想，也想体验一下普通观影者的游戏感乐趣，如此而已！”
于是有了之后的[老炮儿]和[八佰]。
管虎总说，[老炮儿]是一个“关于人的尊严的故事”。一个曾经风光四九城的顽主，走着走着就老了，在只剩下溜鸟、管闲事、发牢骚的胡同日常里，早就被时代抛下了。

但他不服老。他的理念或许在现在这个时代早已一文不值，但他在冰上扛着砍刀、用生命茬架、坚守道义的身影不会被人遗忘。
他是这个时代和风车战斗的堂吉诃德。也是片尾脱离牢笼桎梏、自由飞奔在街头的鸵鸟。
鸵鸟一幕的超现实，不正是管虎独树一帜风格的体现吗？

冯小刚饰演的老炮儿六爷对着鸵鸟大声喊“快点跑，别再让人给逮着了！”何其不是管虎自己的心声和坚守呢？
就像在这个票房至上的商业时代，管虎对电影，亦有自己的坚持。拥抱商业但不代表完全屈从于商业，而是在兼顾类型的同时，坚持独特的作者表达。
[老炮儿]里是一只鸵鸟，而[八佰]里则有一匹白马。

白马，马鬃漂亮，色白如霜，飞奔起来状如飘雨。简直是[八佰]那个墨绿色银幕世界中唯一一点白。
也是炮火纷飞中唯一那点希望，那份自由，那些纯净，一种坚守的精神信仰。
这是[八佰]残酷世界中的一点诗意。就如同[辛德勒的名单]中一片黑白世界中飘游的那一抹红色。

“我们要透过银幕给观众一种力量，透过银幕跟今天的人对话。我相信电影还是有它极大的情感命脉在里边的。”
管虎变了，但也没变。
他依然关注人物。关注在胡同中和“风车”战斗的过时顽主，关注在战争这种宏大叙事下被忽视的每一个微末士兵。

他依然保有叛逆心和对乱世人性的敏锐觉察。
[老炮儿]是一群老头子的逆袭和反攻。而[八佰]，在一语点透了“战争背后是政治”的荒谬表演现实之下，仍然拍出了一种宝贵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