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记
清明又到了。江南的雨,总是下得那么恰好,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洗得湿漉漉的。人们撑着伞,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手里提着竹篮,篮中盛着青团——这清明时节的应景之物。

青团这东西,说来也怪。不过是一团糯米粉,掺了艾草汁,捏成个团子,中间包些豆沙或芝麻馅罢了。偏生在这清明前后,便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吃食。我幼时不解其意,只道是好吃;后来年岁渐长,才晓得其中另有深意。
记得少时,每到清明前几日,祖母便要去田埂上采艾草。那艾草初春刚发,嫩得很,叶背面泛着银白色,掐断茎秆,便流出青绿的汁液来,沾在手上,久久不褪。祖母说,这艾草有灵性,能驱邪避秽,清明时节吃了艾草做的青团,一年都平安。
采回艾草,洗净,煮烂,捣成泥状,和入糯米粉中。那面团便由白转青,渐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颜色——非绿非蓝,介乎二者之间,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精气神都揉了进去。祖母揉面的手势很特别,不是蛮力地压,而是轻柔地推,仿佛对待什么活物一般。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泛着微微的光泽。

馅料是早就备好的。红豆煮得稀烂,加糖炒成豆沙;或是芝麻炒香磨碎,拌以猪油白糖。我常常趁祖母不注意,偷偷挖一勺豆沙塞进嘴里,那甜味便在舌尖上化开,直甜到心里去。祖母发现了,也不恼,只是笑骂一句"馋猫",便又低头忙她的去了。
包青团是门手艺。揪一小团青面,在掌心按成碗状,舀一勺馅料填入,再慢慢收口,搓圆。祖母包的青团,大小匀称,圆润可爱,摆在蒸笼里,像一队穿着绿军装的小兵。而我包的,不是破了皮,就是歪了嘴,活像一群残兵败将。祖母便笑,说我这手是"写字的命",做不得这些活计。
蒸青团时,满屋子都是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味,让人闻着便觉心安。蒸好的青团,颜色更深了些,油亮亮的,衬着底下的竹叶,格外好看。我总是迫不及待地要尝,祖母便用筷子夹一个,吹凉了递给我。咬一口,外皮软糯,内馅香甜,艾草的微苦恰好中和了甜腻,滋味妙不可言。

后来离家求学,每到清明,街上也有卖青团的。买来尝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皮太厚,就是馅太少,或是艾草味不足。这才明白,原来青团的味道,不在那糯米与豆沙,而在祖母布满老茧的手掌里,在那间被蒸汽熏得模糊的老厨房中,在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
如今祖母已作古多年。清明时节,我也学着做青团,却怎么也揉不出当年那种色泽,包不出那种圆润。蒸出来的团子,味道固然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灵魂。妻子说我是心理作用,我想或许是吧。有些味道,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清明雨依旧,青团依旧,只是当年那个在灶台边偷吃豆沙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那双揉面的手,也已经永远地停下了。
青团入喉,往事上心。这小小的绿色团子,包裹的何止是豆沙芝麻,更是一段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海米炒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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