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ER VACUMATIC | 第四回 | 第二章 第一代
头一批笔出厂,一支告白也无。
1932 年 11 月 9 日,头一批无囊笔从雅尼斯维尔发出,定价 $7.50,一支广告也没有。四个月后公司才买下第一块整版,那时老板的长子已经下葬,终身保修也已经收回。
01出厂先改名话说 1932 年 11 月 9 日,头一批新笔从雅尼斯维尔考特街的工厂发出。定价 $7.50,只有一个尺寸、一种配色。
出厂之前它叫 Golden Arrow——金箭。商标这一关没有过,笔还在包装线上,名字先换掉,注册名改成 Vacuum Filler(真空上墨器)。名字换了,笔还是那支笔。
书里写,没有哪一款新笔在这么少的排场下上市过。1932 年一冬的广告钱,都拿去清多福的库存。
交货比原计划晚了几个月。隔膜(diaphragm)是一片新做的橡胶件,样品反复漏气,工厂一遍遍改配方。
11 月 4 日,普凡斯蒂尔到雅尼斯维尔做完最后几项检查,签字放行。肯尼思日记里写,很遗憾这个人三周或三个月前不在工资单上。
发货的第二天,罗斯福赢下大选。火性子乔治·派克(George S. Parker)是共和党人,仍把这天当成好兆头。
Golden Arrow 原本配的是银蓝色珍珠料,与首批的黑银横带不同。
1932 年一冬,成千上万支笔发往零售商,柜台上的说法只有推销卡上那几行字。

THE COUNTER CARD, 1932
随首批笔发到柜台的推销卡,正面印着 Holds 102% more ink。零售商拿它向顾客解释无囊上墨。
跟着笔一起发到柜台的是一张推销卡,正面印着 Holds 102% more ink。零售商拿着它,向顾客解释一支没有墨囊的笔怎样上墨。
02一尺寸,一颜色第一代只有一档,叫 Senior,全长 130mm。同款铅笔 $3.50,靠旋转推拉的进退机构出芯。
笔杆是层压(lamination)塑料,黑色与银珍珠交替的横带卷在笔身上。首批色带不匀,纹路里夹着漩涡,笔越长漩涡越明显。料没拌匀,笔杆上藏不住。
握位(section)与笔杆车成一整块,中间不留接缝。墨直接存在笔杆里,没有橡胶囊可以老化。

THE SILVER PEARL RANGE, 1932
银珍珠一组:环顶、短身、标准长度与铅笔并排,笔长 109mm 到 127mm,笔 $7.50、铅笔 $3.50。
金属件头一回全部镀铬。笔帽三道细环,笔夹做成一支箭,图纸出自画箭手普拉特(Joseph Platt)。

THE SENIOR CAP AND CLIP
银珍珠 Senior 的笔帽与笔夹。镀铬三道帽环,箭形笔夹的图纸出自 Joseph Platt。
箭也刻在笔尖上。铂金镀层打底,正中一支金箭,下面刻 USA/PARKER,藏家把这叫双色笔尖(two-tone nib)。

THE TWO-TONE NIB
双色笔尖:铂金底上的金箭,下方刻 USA/PARKER,1932 年 Senior 的原配。
第二种配色是勃艮第珍珠与黑(Burgundy Pearl and Black)。最长的一支约 126mm,配包金(rolled gold)饰件,笔尖同样带铂金面具。
最短的一支 110mm,藏家叫它 stub。另有一小批女用款,笔帽上焊一个丝带环,卖了一阵就停了。
勃艮第款的三道帽环、环顶与几个中间尺寸都没有固定编号,型号序列是后来才排出来的。
层压料车到薄处,横带的断面露出一圈套一圈的纹路。一支笔的颜色,取决于从料块上切下哪一段。
03七块半的争论定价在公司里头争了很久。有人主张萧条年头该便宜,最后定在 $7.50,比 1922 年上市的多福贵 50 美分。
1932 年 8 月 31 日的股东委托书(proxy)里,公司自己写,这支笔只占一个价格区间,而且是高价区间。
9 月 28 日的委托书在算另一笔账。8 月没有装完 Golden Arrow 的订单,那些货要是发出去了,公司本来可以转过弯来。旺季的货压成了库存。
首批笔附一张保修证书,编号上下两联相同,一联留在笔盒里,一联寄回工厂。证书上写,任何部件在材料或工艺上有缺陷,派克出钱更换。
留下来的那张编号是 No. 109155。黄底的花纹纸上,红色编号打在两联的同一位置。
广告要等到 1933 年 3 月 18 日。在这之前,笔在柜台里放了 4 个月。
04一月八日1932 年 12 月 17 日,拉塞尔(Russell Parker)因咽喉感染病倒,几天后确诊白喉(diphtheria)。
白喉的类毒素(toxoid)1921 年才做出来,1930 年代初才普遍接种。美国要到 1940 年代中期,才有百白破三联疫苗。
白喉在 1930 年代的美国是儿童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1920 年代每年报告的病例约 15 万。
医生能做的只有输血。有几回,献血的是弟弟肯尼思。

RUSSELL C. PARKER, 1893–1933
Russell C. Parker,1893 年 9 月 15 日生,1933 年 1 月 8 日卒。报纸讣闻用的就是这张照片。
白喉之后并发的是一种血液病,书中写作 aleukaemia-leukaemia,雅尼斯维尔此前没有见过。最后并发了肺炎。
1933 年 1 月 8 日凌晨,拉塞尔死在 904 Court Street 的家里。时间是 2 点 15 分,他 39 岁。当地报纸的讣闻记的是 2 点 20 分,比肯尼思日记晚 5 分钟。讣闻与日记,差的就是这 5 分钟。
讣闻第一段写,他是派克制笔公司的副总裁,主管信贷与生产,过去十年公司的发展里有他一份。
他早年在杰斐逊小学读书,之后进印第安纳州豪氏的军校。毕业前他转到 Lake Forest Academy。一战时他在麦迪逊受训,转到罗克福德的格兰特营,没等到委任状,战争结束了。
1926 年,他在 904 Court Street 盖了一栋西班牙风格的住宅。房子离父亲在 805 Court Street 的老宅只隔一个街区。1931 年春,他又在德拉万湖东岸盖了一栋夏屋。
1 月 10 日下午两点,葬礼在同一栋房子里举行,葬于 Oak Hill 墓园。从病倒到下葬,正好三个星期。
肯尼思的日记从 12 月 18 日记到 1 月 8 日,二十二天。12 月 22 日他写,拉什病得很危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毁掉白细胞。
12 月 19 日他记的是自己感冒在家,普凡斯蒂尔与乔斯林(Joslyn)来了,拉塞尔卧床,可能是白喉。23 日,科克(Koch)从麦迪逊请来米德尔顿(Middleton)医生,情况似乎稳住了。那晚肯尼思头一回回办公室。
12 月 29 日下午,他去做了输血化验,父亲也去验了。他的血合格,当天献了一品脱,拉塞尔之后很难受。
「1 月 7 日……拉什又极度糟糕,给他吸氧。下午米德尔顿与科克两位医生告诉我们,没有机会了,我又输了一次血。半夜医生打来电话,我和米米(Mimi)赶过去,拉什在 2:15 走了。」
(Kenneth Parker 日记,1933 年 1 月 7 日)
元旦那天的日记里,他写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消沉过,生意上只有接连的失望。同一页还记着拉塞尔最新的并发症是打嗝。
05四月里换总裁那一冬,乔治几乎不再管事。书里写,他一生中没有别的事让他如此深受打击,再没有从长子的死里恢复过来。
那阵子他想裁人、降薪,还总担心肯尼思会出事,逼儿子保证不再飞行、开车慢一点。
他原定的安排是自己改任董事长,由拉塞尔接总裁,这套方案里没有肯尼思。
1 月底,他和玛莎去了牙买加。1933 年 4 月,他辞去总裁,当选董事长;肯尼思当选总裁,此前他的职位是销售与广告经理。
乔治的公开说法是,这个变化只说明他不再那么活跃,他会继续帮公司的忙,也欢迎年轻管理者的想法。
书里写,乔治此后仍每天到办公室,包括周六,可决策权在肯尼思手上。他更喜欢和来雅尼斯维尔的经销商、销售员待在一起。
城北的崖上还有一栋房子,正对罗克河,乔治给它取名 Stonehenge。房子约建于 1927 年,仿都铎式,墙厚 18 英寸,石料全部就地开采,壁炉和露台也是。
屋里摆着他从亚洲和非洲带回来的东西。园子里有一座神道祠(Shinto shrine),四周是中国与日本的石雕。

451 COURT STREET, JANESVILLE
George 与 Martha Parker 在 Court 街的住宅。门牌后来改成 805,房子已不存。
园子的活由公司工人来做。乔治或秘书梅因(Main)通知某位车间领班要几个人,挑谁由领班定,前提是不动制笔线上的人手。
1932 年 7 月 13 日的野餐,成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次。入场卡上印着第十届年会,地点在河滨公园北端。
书里给了两个原因:大萧条,和拉塞尔的死。派克体育协会(Parker Athletic Association)办的是年度野餐与员工赛事。拉塞尔是主要推动者,他一走,没人接手。
照片出自本地摄影师雷克斯(Rex),画面边上留着他手写的场次编号。女子田径的获胜队在草地上合影,穿的是那个年代的运动服。
Stonehenge 旁边,乔治盖了一间休闲小屋,取名 Camp Cheerio。小屋给女童子军和员工用,随时可以去。在当时这算是开明的做法,几乎没有哪个企业主会请员工到自己的地界上放松。
老员工菲尔·赫尔(Phil Hull)一家住在附近。他记得那一带是滑雪橇最好的地方,麻烦的是门口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孩子们把雪橇拖到车道顶上,一路滑到大门,大约一百码,终点是 old highway 51。
06收回终身保修上市之前,公司先做了一件更硬的事:把终身保修(Guarantee for Life)收回去。
乔治·派克在公司内刊《派克快讯》(Parkergrams)上写理由。一支带终身保修的笔卖出去,等于把这个顾客从市场上拿走了。旧笔可以免费翻新,他没有理由再买新的。
书里把账算得更细。几百万支终身保修的笔卖出去之后,经销商的柜台大部分时间在修笔。工厂的维修成本也许不高,可经销商与店员的时间都搭了进去。账面上看不出的,柜台上一笔一笔记着。
报纸广告的标题是 End the Guarantee for Life on Fountain Pens。署名 Geo. S. Parker,正文说两万家零售商支持这个决定。

END THE GUARANTEE FOR LIFE
1933 年的报纸广告。上半版是 George Parker 的肖像与论述,下半版顺手推销买 Duofold 送铅笔。
广告里举了 1927 年的例子。那年派克只为多福的笔尖提供保修。
独立机构在 27 个城市问同一个问题:下一支笔买什么。答派克的人,比答第二名的多 39%。
清库存的办法也在同一季。1933 年 1 月起,按全价 $5 到 $10 买一支多福,送一支多福铅笔。送出去的那支,由派克补上。
为了撑住这个方案,公司 2 月在《星期六晚邮报》上买了两次版面,4 日与 18 日。平时一个月一次,这一回翻倍。钱紧的年头,版面也是一分一分算的。
方案原本只到 1 月底,因为经销商要求,延到 3 月 1 日。广告教了两种卖法:送铅笔,或者按旧笔折价收进,两者只能选一个。
3 月 18 日,Vacuum Filler 在全国上市。《星期六晚邮报》给了它一整版,黑白印刷,为了省钱。
标题是 A Revolutionary Pen。正文写它没有泵、没有活塞、没有阀门。容量说法是 102%,同样的尺寸,比墨囊笔多装一倍多一点。
时间表排了三个多月。1932 年 12 月 11 日,一封写给铁笔讼师特夫特(Ivan Tefft)的办公室备忘录,已经在讨论第一篇广告。

A REVOLUTIONARY PEN, 18 MARCH 1933
上市整版广告。右下角两组小图解释 102% 的容量与可翻转的笔尖,落款 $7.50、铅笔 $3.50。
广告只提两种配色:银珍珠配黑加白金饰件,勃艮第珍珠配黑加黄金饰件。
产品线也交代了:多福仍用橡胶墨囊,卖 $5 与 $7;Vacuum Filler 无囊,卖 $7.50。
柜台演示靠一支示范笔(demonstrator)。笔杆做成透明,里头灌的是水,顾客隔着塑料就能看清推杆怎样把墨抽上来。
几个月后加了 $5 的 Junior,墨黑笔杆,两道帽环。笔尖是 14K 金,不刻箭,只刻 Vacuum Filler,铅笔 $2.50。最初的三个尺寸是 Junior、Slender 和一个短身款,环顶版本做了一阵就撤了。
价格体系一度混乱。有的笔标 $7.50,铅笔标 $3.50;也有笔身上贴着 $7.50 的价签,实际是 $5 的货,书里注了一句标签有误。
黑色 Junior 通常配包金饰件,偶尔用镀铬,藏家叫它 reverse trim。广告把这种饰件叫白金,做法是在包金上再镀一层铬。
销售那头的人手也换了。肯尼思通过董事会里的查尔斯·皮尔斯(Charles Pearce)找人。他从高露洁-棕榄(Colgate Palmolive Peat)挖来销售主管 C L Frederick,职位是销售与市场经理。
3 月 3 日,肯尼思撞坏了自己的福特,两周后又上天飞。他对父亲许下的那些承诺,到此为止。
保修的说法换成 guaranteed mechanically perfect,终身两个字从广告里消失。到 1933 年中期,柜台上摆着两档价:$7.50 和 $5。正是:新笔出厂先改名,长房一葬收保固。毕竟是那笔杆怎生透亮见墨色、千纸问卷又怎生定文案,且听下回分解。
附图版补遗接着上篇,按原书页序。

THE VACUUM FILLER PARTS FOLDER
零件销售文件夹,逐件说明笔帽、笔舌、上墨机构与笔杆的用料,笔杆一栏注明永不碎裂。

BURGUNDY PEARL AND BLACK
勃艮第珍珠与黑,装在原盒里的一支。盒内衬蓝色布面,说明书一并放在里面。

THE VACUUM FILLER GUARANTEE CERTIFICATE
1932 年的保修证书,编号 No. 109155。上下两联编号相同,一联随笔,一联寄回工厂。

STONEHENGE TODAY
今日的 Stonehenge。隔 Rock River 望去,房子藏在崖上的林子里。

THE TENTH ANNUAL PICNIC TICKET
第十届野餐的入场卡:1932 年 7 月 13 日,星期三,Riverside Park 北端。

THE COMPANY PICNIC BASEBALL GAME
1932 年公司野餐的棒球赛,场地在 Riverside Park,场边围满观众。

THE WOMEN'S TRACK WINNERS
女子田径获奖者在草地上合影。照片出自本地摄影师 Rex,画面边上留着他手写的场次编号。

GEORGE PARKER AT CAMP CHEERIO
George Parker 与女员工在 Camp Cheerio。白衬衫、巴拿马帽,站在小屋前。

THE CAMP CHEERIO CABIN
Camp Cheerio 的小屋。门楣上钉着营地的木牌,员工与女童子军共用。

A 1931 SENIOR DUOFOLD
1931 年的 Senior 勃艮第与黑 Duofold。出厂时它带着终身保修,两年后 Parker 把这项承诺收了回去。

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 18 MARCH 1933
1933 年 3 月 18 日的《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封面故事是 Edward Hope 的《She Loves Me Not》。

THE 14K VACUUM FILLER NIB
14K 金笔尖,没有金箭,只有铭文。这是 $5 经济线与 $7.50 高端线最直观的分别。

BLACK VACUUM FILLER NO 161
黑色 No 161,118mm,$5。笔杆上还留着蓝色的 $5.00 价签。

THE BLACK JUNIOR RANGE
黑色 Junior 一组,从上到下:$5 金尖、$2.50 铅笔、$5 短身、$7.50 环顶铂金尖、$5 环顶。

THE JUNE 1933 TRADE AD
1933 年 6 月的行业广告。底部换了新的保修口径 guaranteed mechanically perfect,最下一行留着排版号与 7×10 英寸的规格。
本篇术语
Golden Arrow金箭,首批笔的原定名称,因商标侵权改掉diaphragm隔膜,封住笔尾的橡胶薄膜,按压时排空气lamination层压,把不同颜色的塑料叠压后车成笔杆two-tone nib双色笔尖,铂金底上压一支金箭proxy股东委托书,公司向股东说明经营状况的文件下一篇
1933 年秋天笔杆透光了,专利申请上写的是一位写广告的人。
连载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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