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根下的安宁

我家老宅在城南的老居民区,墙根的砖缝里嵌着几十年的青苔,邻里都是住了大半辈子的老街坊。巷子里有个灰扑扑的小平房,房东早就搬走了,房子也日渐荒废。
二十多年前,老祝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联系上房东,提出帮着修缮房子但得低价租给他居住,房东本着可有可无的想法也就同意了,自此,那片老墙根下的日子,就总绕着酒气和争吵声。
老祝租下房子时四十出头,入住没几天就成了整条街都闻名的酒鬼。他没正经工作,全靠打零工混口饭,身边跟着个不知来路的二婚妻子,两人有没有结婚证,没人说得清。老祝和前妻育有一儿一女,和现任妻子又生了个小儿子,便是后来的小祝。
老祝的大儿子和大女儿早早外出务工,像断了线的风筝,常年没个音讯,只有小祝跟着老两口挤在这间小平房里。小祝连初中都没念完就辍了学,整日在家游手好闲,和他爹一个模样。
老祝嗜酒如命,他和老婆偶尔出去打零工赚点钱,大半都被他换成了散装白酒。每天一大早他家就开始飘出酒气;到了傍晚,老祝便晃悠悠地在巷子里溜达,嘴里还嘟囔着没人听得懂的胡话。他脾气极差,这些年几乎和周边邻居都吵过架、红过脸,没人愿意招惹他——谁都不愿意被他缠上,毕竟双方付出的代价并不对等,就像一脚踩进了粪坑,最终恶心的还是自己。
房东也是后悔莫及,也对老祝避而远之。这房子租了近二十年,房租始终是每月一百块,租金从不敢涨。早些年没微信、支付宝时,他都懒得上门收租,顶多过年时抽空来一趟,收个几百块钱凑够大半年的便匆匆离开。后来有了线上转账,房东更是连面都不露了,只在微信上偶尔收个房租。
2010年前后,老祝因为常年酗酒,突然生病导致半身不遂了。半边身子瘫着,行动迟缓,可喝酒的习惯半点没改,整日躺在炕上,一边就着咸菜喝散酒,一边盯着电视机,运动量几乎为零,病情也一天比一天重。他那在外的儿女更是半点指望不上。街坊们常私下议论,说老祝的大儿子去了外地,早就换了手机号,彻底断了联系;大女儿偶尔回趟家,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不说自己住在哪、嫁了谁,连住址都瞒着老祝夫妻。
2014年的一个夜里,老祝的病突然加重,他妻子和小祝商量后叫了120,但仅仅是送去医院看了看就又回家了——两人既没钱也都不愿意为老祝看这个病。没几天,老祝就在那间弥漫着酒气的小屋里咽了气。
老祝走后没几年,小祝的母亲找了个搭伙过日子的老张。老张老婆早逝,家里孩子不许他带别的女人回家,他便索性搬进了祝家的小平房。起初小祝还不乐意,可老张连着请他喝了两场酒,又时常主动给他买酒,小祝也就默许了。毕竟两人打工总比一人强,至少给他买酒的钱能多一些。
小祝早就接了老祝的“班”,且比老祝更不招人待见。他初中辍学后一直无所事事,十七八岁时跟着所谓的哥们出去打过工,可当服务员、工厂打螺丝的苦,他统统都吃不消,没几天就灰溜溜跑回了家,继续啃老。
他从小就跟着老祝喝酒,脑子似乎被酒精泡得有些混乱,言行举止总透着股怪异和激进,喝醉了更是如此。他会跑到别人家门前撒尿,会隔着门板对着邻居骂污言秽语,嘴里还动不动就喊着“杀了你”。有次他和哥们去夜市撸串,喝多了对旁人大呼小叫,被自己的哥们打得头破血流,腿也差点断了,养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可他记吃不记打,每次出去喝酒准惹事,久而久之,连那些和他一样无所事事的哥们,都不愿再搭理他了。
2020年左右,小祝在家待得无聊,又去外省打了半年工,结果还是没熬住,早早回了家。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着急自己的婚事,可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没人愿意给他介绍对象。有次邻居家来了个走亲戚的女眷,其实人家早已结婚,只是丈夫没陪同,被小祝瞧见了,就三番五次去打听人家的信息,非要邻居把这“外甥女”介绍给他。即便邻居再三说明对方已婚,他也不信,只觉得是人家嫌弃他才故意推脱。
街坊们对小祝厌恶到极点,家里有女孩的,早晚出门、回家都要先探探小祝的身影,宁愿晚出门或让家人接送,也不愿单独和他碰面。有户邻居实在不堪其扰,干脆搬走去了新家,把老宅租了出去,可新来的租户没过多久,还是和小祝起了冲突。大家私下都说是“铁打的小祝,流水的租客”。
2023年入冬后,小祝又和仅剩的几个哥们出去喝酒。酒桌上他几口“好酒”下肚,又口无遮拦的对着哥们的女朋友大放阙词,被众人狠狠打了一顿,又是头破血流。这次的教训似乎重了些,整个冬天他都没再出门惹事,安安静静休养了两三个月。可刚过完春节,天气转暖,他又故态复萌,喝完酒就在街上乱逛,对着过路的路人大呼小叫,喊着要“杀人”,把街坊们折腾得苦不堪言。
谁也没料到,转机来得如此突然。节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巷子里忽然传开了消息:小祝没了。
前一天白天,老张和小祝的母亲照常外出打工,傍晚七八点回到家,才发现小祝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早已没了呼吸。两人的反应平静得吓人,既没惊慌也没落泪,就像家里没了只不受待见的小狗。他们平静地打了120,救护车把人拉走后,又平静地去开了证明,将小祝送去殡仪馆火化。据说骨灰盒都没带回家,不知是找了地方放着,还是干脆丢了。
整个过程里,小祝的母亲和老张脸上没半分悲伤,反而隐约透着股解脱的轻松。
老祝和小祝,父子俩相隔十年先后走了。他们的离去,没让谁觉得惋惜,反倒让巷子里几十户人家都松了口气。
生命的到来会带来希望,生命的逝去会带了悲伤,可老祝小祝的离开,并没有任何人悲伤,反而给这片老墙根下的日子,换回了久违的安宁。
老祝没尽过父亲的责任,一手把整个家庭拖进了深渊;小祝在畸形的环境里长成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人,最终潦草收场。他们的悲剧,是一个家庭的沉沦,也是老巷子里一段让人唏嘘的过往。
酒害人都如此可怕,不知毒害人会害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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