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榨西瓜汁的温情记忆
西瓜汁
父亲榨西瓜汁,从来不用榨汁机。
他说机器一转,瓜瓤里的魂就散了。他的工具是一块纱布、一个大碗,还有他那双粗粝的手。夏天的午后,蝉叫得人心里发毛,父亲却慢条斯理地把西瓜瓤一块块挖进纱布里,四角兜起来,像兜住一捧红月亮。
“看好了。”他冲我扬扬下巴。然后双手开始用力,十指深深陷进纱布里,一拧,一绞,西瓜汁便淅淅沥沥地淌进碗里,声音极轻,像屋檐滴雨。第一道汁最浓,红得发暗,稠得挂碗。父亲把这碗推到我面前:“趁凉喝。”
我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凉意从喉咙直蹿到脚底板。父亲接着往瓜渣里兑一点凉白开,再拧第二道。这道汁淡了许多,粉粉的,像落日的颜色。他不喝,倒进玻璃瓶里搁井水镇着,留着晚上给母亲兑蜂蜜喝。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中暑了,什么都吃不下。父亲急得满院子转,最后翻出半个西瓜,挖瓤、兜纱布、拧汁,一气呵成。他把第一道汁装进保温杯,骑自行车追到学校,站在教室门口,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保温杯打开,西瓜汁还是凉的,一口下去,我趴在桌上哭了。父亲挠挠头:“傻孩子,一瓜汁子哭什么?”
后来我在城里买过各式各样的西瓜汁,加冰块的、加薄荷的、加气泡水的,却再没喝出那个夏天的滋味。有一回照着父亲的法子试了试,纱布绞出的汁浑浑的、涩涩的,远不如机器榨的顺滑。打电话跟父亲抱怨,他在那头嘿嘿笑:“你绞得太急了,手要稳,心要慢。”
我握着电话愣了半天。原来父亲那双拧过纱包的粗手,早就把日子的热、生活的苦都滤掉了,只把最红最甜的那一道汁,一滴不剩地淌进了我的夏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