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表撒过最大的谎:把自己装成电子表
如果把1970年代中段的腕表橱窗想象成一幅画,最显眼的部分多半属于电子表:会亮的数字、横向展开的表壳、接近仪表盘的读时方式。同一时期,机械表也换了面貌。窗口、跳时盘、侧视棱镜和驾驶员式表壳,让没有电路和石英振子的机械表,也带上了那个年代的未来感。它们未必代表技术进步,却留下了机械工业面对电子表时最直接的一次应对。
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前一阵子我入手了一枚汉密尔顿的PSR,被它的脑洞惊到了,然后,我便开始找它的同类们的资料——
黑色阿米达侧读表放在画面中央,两侧是汉米尔顿、宝路华和芝柏的电子数字表横向窗口、粗黑数字、斜着一眼就能读时的表壳,一下会把人带回1970年代柜台里那批电子数字表。
电子表最像未来的那几年,机械表也换上了这种面孔。
01 这张脸先出现在电子表上
这套样子,本来就是电子表先做出来的。1972年,汉米尔顿的发光数字腕表让数字读时真正走进公众视野。随后几年,数字显示很快成了腕表橱窗里最有时代感的样子。
1973年,精工06LC以六位数液晶显示带出了另一条路;到1976年,宝路华的侧视数字表和芝柏的横向电子表,又让横向表壳、侧窗读时和仪表盘式外观变得更醒目。
汉米尔顿、宝路华和芝柏的电子数字表,已经把横向窗口、侧视读时和仪表盘式外形做成了成熟商品。后来那些机械窗口表借走的,正是这套外观。等到阿米达和那批窗口机械表出场时,“数字未来”已经不再只是少数人的新奇玩具,也成了更容易买到的商品。
电子表没有发明窗口读时。它真正改变的,是窗口在柜台上的样子:黑底、大数字、横向表壳和侧读姿态,从此都带上了电子时代的未来感。后来那些机械窗口表借走的,正是这套商品外形。
02 发光数字表爆红之前,窗口已经出现
机械窗口表在1972年后忽然多起来,但这条路比电子热潮更早。
AS 748就像一块较早立起的路标。它出现得比那股数字热更早,还没有后来的方壳、黑窗和电子气息,却已经在做同一件事:把时间从传统圆盘里抽出来,放进一条狭长窗口里。
AS 748、Otero 846和PUW 1561D之间,隔着一条从早期直读尝试走向自动男表的路。时间先被放进窗口,随后才有更完整的机芯规格和成表商品。图片来源:17jewels。后来那批机械数字表有自己的前史。机械厂对直读和长条布局的兴趣早已出现,电子数字表又把这种显示方式推到整层柜台面前。
03 机械表先学会的是外表
这批机芯最先改动的,是表面。
传统三针表把时间铺满整个表盘;这些机芯却把小时和分钟收进小窗口里,让读时动作看上去更接近一块数字屏。小时盘会跳,分钟盘会滑,或者两只数字盘彼此接续,于是一枚纯机械机芯,也被包装成电子时代的商品。
这条路分出几种做法。窗口直读,把时间直接露在开口里;跳时,让小时在整点跳动;驾驶员式侧读连表壳形状和观看角度也一起改了。后来大家常把它们统统叫作“数字表”,因为最先被追逐的,就是这张新脸。
Baumgartner、Eppler、EB和HB这些名字,大多属于瑞士或德国的大众机芯厂。以Baumgartner 866 CLD DIG和Eppler 16 dig为例,常见1钻、销钉杠杆,以及夹板靠支柱分层固定的廉价结构。零件与工序省下来,窗口和大数字便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
那几年,大牌和最便宜的机械底盘都在追赶“未来”。
这股风很快又吹到女表上。像EB 8461这样的版本,尺寸更小,价格往往也更低,窗口、跳时和电子感外形却一点不少。柜台上的“未来”按价位和尺寸,做出了不同样子。
甚至连HB 90这类原本偏细小女表机芯,也留下了窗口直读的成表样本。这不是个别厂家的偶然尝试,整层市场都转了向。
男表、女表、德国低价货和后来的阿米达,说明窗口与大数字曾经覆盖不同尺寸和价位。图片来源:17jewels、Le Petit Suisse Watches。机芯目录里看到的只是结构,走进手册、广告和现存成表,才知道它当年到底卖到了什么规模。
04 它确实占过一层柜台
1975年的西库拉手册里,窗口表已经和潜水表、赛车表排在同一本目录中。一家年产量过百万的瑞士厂,把越来越有电子味的新货摆进了常规产品里。
四家装配厂、一家表壳厂、一家宝石厂、450名员工,这样的体量足以说明“数字脸机械表”已经进入大众市场。今天很多人记得西库拉,是因为它后来和百年灵的命运缠到一起;回到1970年代中段,它是一家善于把时髦外观迅速推向大众市场的厂。
卢森这类牌子卖得更便宜。留下来的成表里,35毫米金色小壳、1钻 Baumgartner 底盘、黑皮带和窗口数字凑在一起,就是典型的柜台货:不必贵,只要第一眼像未来。
手册、广告和现存成表证明,这些机芯编号当年曾经成批摆上柜台。图片来源:Large Vintage Watches、The Watch Preserve。05 后来连灯和计时也被加了上来
等这股风成了气候,厂商就不满足于只开两个窗口了,开始继续在这套外观上做文章。
西库拉那只带照明的版本,就是最直接的一例。走时仍是手动上链的机械跳时,照明单独交给一颗电池。按下壳顶按钮,窗口会亮,表壳上的三个小圆孔也一起发光。一只机械跳时表,就这样借到了“按一下就亮”的动作。
沃尔瑟姆走得更远。1974年的1376 TDBK把跳时、日期和计时全塞进同一张脸里,市面上还能看到天诺多利、凯莱克、山度士、埃尔金等不同名字的版本。它像是把整层橱窗里最惹眼的招数都堆到了同一只表上。
模仿早已不只停在窗口。有人给机械跳时表接上独立照明,有人又把日期和计时叠加进去,越到后面,越像一场外形竞赛。图片来源:Watchismo Times。机械数字表随后分出几条支线:有人继续压低成本,有人不断加花样,也有人试着把它做成更完整的男表商品。
06 这条路也走进过更正经的机芯
Otero 846和PUW 1561D都把窗口读时做进了更完整的男表机芯。
Otero 846用的是17钻、21,600次/时、杠杆擒纵,已经离那种1钻销钉杠杆柜台货远了不少;PUW 1561D又往前一步,把自动上链、日期和快调都带上了。
Otero 846、PUW 1561D。窗口显示背后,已经是两套规格完整的男表机芯。图片来源:17jewels。Otero 846把直读显示模块单独安排在表盘一侧。这种读时方式,当年确实被当成过一条产品线。
PUW 1561D装上了自动、日历和快调,窗口读时不再只属于最便宜的手上链底盘。真正的石英表和液晶表很快占住了柜台,这条路没能走得更远。
机械数字表横跨不同厂商和不同规格。有人拿最便宜的销钉杠杆去做,也有人把它接进更完整的男表商品里。
07 阿米达把这条路推到最远
前面的机芯把时间收进窗口,阿米达把窗口移到侧面。数字被折到表壳边缘,读时不再正对表盘。
新版侧读表的正面、侧面和背面放在一起,读时窗口、壳体姿态和内部结构之间的关系也露了出来。阿米达在2024年复活这只侧读表时,官方资料写明原作出现在1976年3月的巴塞尔钟表展。品牌还提到两项专利:跳时盘机芯和棱镜折射显示。
阿米达把这类机械数字表推得很远。别家多半借电子表的外形,它连观看时间的角度也一起改了。
机芯和数字盘平躺在壳里,时间被折到侧窗上;整只表像是顺着驾驶员余光设计出来的。图片来源:Le Petit Suisse Watches。阿米达4350的反差也在这里:1钻、销钉杠杆,带着很重的罗思科普夫式底色。罗思科普夫式是一条面向大众市场的老路线,靠简化结构和压低制造成本竞争。声势最张扬的一只表,下面压着的却是一枚相当平民化的底盘。
08 这股风退得也很快
它退得很快。翻过1975年的Sicura手册,再看1977年的广告,版面前排已经换成了石英表和液晶表。机械窗口表没有一下消失,却很快退到了次要位置。
真正的电子表很快占了上风。发光数字表更炫,液晶数字表更实用,石英表也更适合后来几十年的大规模生产。
浪琴广告把LCD与LED放在同一页比较;1977年的精工目录已经列出成排液晶表,并标明型号与售价。电子显示从新奇技术变成了可以逐款挑选的商品。它们只存在了短短一段时间,今天看反而格外有味道。电子审美压过来时,机械厂没有停在原来的圆盘上;窗口、跳时、侧读和廉价底盘,做出了一种能摆进橱窗的未来感。
09 这股风又再起时
这股风跟着1970年代一起收场,今天看到的这些表并非连续生产至今——一直到近几年,汉米尔顿重新推出了PSR和更小的PSR 74,宝路华让Computron回到产品目录,芝柏也用Casquette 2.0接回了那副横向侧读外形。横向表壳、侧窗和LED数字,重新出现在现代柜台里——潮流就是一个圈,是吧。
机械表这边安静得多,阿米达却没有停下。它仍在生产侧读表的黑色版和开放蓝宝石版,驾驶员式直读、跳时盘和棱镜折射也还留在这只表上。
重新推出的PSR 74、Computron和Casquette,与复活后的阿米达侧读表,共同保留了1970年代的横向窗口。最后留下的只有几条支线。电子路线变成了复刻与再版,机械路线缩到极少数品牌手里。横着读时、像仪表盘一样看时间的那张脸,却没有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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