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6.8,可这片子说的事,比很多9分片都狠
谁能想到,恐怖片才是性启蒙……
我们好像越来越愿意谈性了。女性谈欲望,谈身体,谈自己的性经验,已经越来越自然。可真正面对自己的身体和亲密关系时,很多人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放。
明明知道可以拒绝,可当对方真的提出要求时,还是担心扫兴。明明觉得主动表达欲望天经地义,轮到自己时,却又忍不住羞耻。我们嘴上说着性自主,却未必能说清楚,我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很多人嘴上说讨厌恐怖片,嫌它低级,嫌它血腥,嫌它用女性的身体做卖点。可关起门来,那些被追杀的、半裸的、尖叫的画面,反而成了一些人最早的性启蒙。我们以为自己在看恐惧,其实身体记住的,是另一种东西。
《瘴气营地的青春性事与死亡》今年戛纳电影节,有一部片子作为一种关注单元的开幕片首映,后来拿了酷儿棕榈奖。美国跨性别创作者简·申布伦的第三部作品,一百一十二分钟,吉莲·安德森和汉娜·爱宾德主演,讲一个年轻酷儿创作者被雇来重启一个从1980年代开始拍、拍了几十年的砍杀片系列,然后去找原片里最后幸存的那个女演员。
片名很长,叫《瘴气营地的青春性事与死亡》。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批评砍杀片的人,偏偏会被砍杀片唤起。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说实话,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先说片里那个虚构的恐怖系列,叫《瘴气营地》。一九八零年代开始拍,反派叫小死亡,一个性别流动的孩子,被营地里的霸凌者溺死在湖里,周期性从水里爬出来,用一根长矛捅死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法语里有个说法叫小死亡,指的是性高潮之后那种短暂的、失去意识的松弛。申布伦自己说得很直白,小死亡就是欲望的化身,就是高潮的化身。
这个设定本身就很有意思。传统砍杀片里,有性的人会死,处女才能活。性和死亡被绑在一起,好像快乐是要被惩罚的。
可申布伦把这个反派直接命名为小死亡,等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个拿着长矛追人的怪物,和我们在床上经历的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克里斯,汉娜·爱宾德演的这个年轻创作者,非二元身份,被工作室选中来重启这个系列。她心里很清楚,工作室选她这个酷儿来拍,是一种表演,用她的身份来掩盖这个系列本身的跨性别恐惧,同时继续赚这个老系列的钱。
她想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把工作室将一军。可她自己也有一个秘密,她从小就是这个系列的粉丝,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粉丝。
她去找比利,吉莲·安德森演的原片女主角,第一部之后就拒绝回归任何续集,现在隐居在当年拍摄地的废弃营地里。比利有一口南方口音,像多莉·帕顿,又像日落大道里的诺玛·德斯蒙德,住在自己演过的那片地方,半是隐居半是被困。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比利用银盘端上肯德基,蘸着酱吃,吃得很性感。克里斯看着她,有点恍惚。
后来克里斯坦白了一件事。她说她在真实的性爱里总是解离,感觉自己飘在半空,看着身体在做什么,却不在身体里。她只有在想象自己是《瘴气营地》里那个被追杀的女孩时,才能真正有感觉。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一个研究性别、研究酷儿理论、批评砍杀片物化女性的人,私底下却要靠被物化的幻想才能进入身体。这不是虚伪,这是更复杂的东西。
比利听了之后,讲了她自己的事。当年拍第一部,有一场性爱戏。摄影机在拍,全剧组的人在看,而那场戏对她来说不是表演。后来她发现,只有透过凶手的目光想象自己,才能感觉到快感。这个秘密她守了几十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两个女人,一个在被追杀的幻想里才能感到身体,一个只能借施暴者的目光才能感觉到自己。她们的性,都和恐惧、和死亡、和被观看绑在了一起。这不是巧合。
砍杀片几十年来一直在教观众一件事,女性的身体是用来被观看、被追逐、被刺穿的。而那些看着这些片子长大的人,不管愿不愿,身体已经记住了这套语法。
我们以为欲望是自己的,是天然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可很多时候,欲望是被外面的东西写进身体里的。我们看了太多画面,听了太多说法,久而久之,那些别人的幻想,就变成了我们自己的冲动。等到真的要面对自己的身体时,才发现分不清哪些是我想要的,哪些是别人教我想要的。
克里斯和比利的关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们一起重看原片,一起讨论那些场景,然后慢慢靠近。比利是主动的那一个,她活了大半辈子,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克里斯还在挣扎,她脑子里全是理论,全是批判,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亲密的时候,克里斯又开始解离,比利没有停下来,而是带着她,把那个被追杀的场景重新演了一遍。这一次,不是被怪物刺穿,是两个女人一起,把那个场景夺了回来。

这段处理得很妙。它没有说砍杀片是好的,也没有说砍杀片是坏的。它说的是,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东西,也可能塑造了我们。问题不在于假装它不存在,而在于能不能把它从别人手里拿回来,变成自己的东西。
然后小死亡就真的出现了。不是在银幕上,是在营地里。它从湖底的一个洞里爬出来。它开始杀人,先杀了克里斯的伴侣,然后是经纪人,然后是几个工作室高管。血喷得很高,像卡通一样,像喷泉一样。这不是写实的暴力,是故意夸张的,是在告诉观众,这一切都是在玩类型片的游戏。
可游戏玩到最后,就分不清真假了。克里斯和比利被小死亡逼到一个木屋里,小死亡用长矛把两个人一起刺穿了。按砍杀片的逻辑,她们应该死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们醒了过来,满身是血,然后一起去附近的商店买糖果。比利之前说过,这是屈服,是放下我们一直背着的偏见和不安全感。
被刺穿,然后醒来,然后去买糖。这个收尾看起来很荒诞,可仔细想,它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有时候,我们需要完全放弃控制,放弃那个一直在评判自己的脑子,才能真正进入身体。
那个被刺穿的瞬间,就是小死亡,就是高潮,就是自我暂时消失的那一刻。醒过来之后,人还是那个人,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片子最后还有一层。克里斯在湖底发现,也许小死亡才是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所有的《瘴气营地》系列,包括她们正在经历的这一切,都可能是小死亡想象出来的。克里斯说,我们是他的小玩物,我们是他编排的作品,他有最终决定权。
这个设定听起来很玄,可它说的其实是,欲望本身在通过我们表达自己,我们以为自己在欲望,其实是欲望在利用我们,把我们当成它的载体。
这话说得可能有点绕。换个方式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死亡。它是我们不敢承认的欲望,是我们觉得羞耻的冲动,是我们用理论和批判包裹起来的身体。我们以为自己在控制它,其实它一直在湖底等着,等我们放下防备,然后爬出来,把我们刺穿。
我看完之后一直在想克里斯那个秘密。一个酷儿创作者,批评砍杀片物化女性,可她自己要靠被物化的幻想才能有感觉。
这不是矛盾,这是大多数人的真实处境。我们脑子里想的是一套,身体记住的是另一套。我们用进步的话语武装自己,可关了灯,身体还是会按照那些旧的、被灌输的语法来反应。
这才是这部片子最狠的地方。它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砍杀片,也没有替砍杀片洗白。它说的是,那些我们以为很遥远的、很低级的、很政治不正确的东西,其实早就长在我们身上了。
我们可以批评它,可以分析它,可以写论文解构它,可我们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我们好像总觉得,只要想通了,只要理论学到位了,只要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身体就会跟着改。可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有它自己的节奏,有它自己的语法。
那些语法可能是被别人写进去的,可能是我们不想要的,可它就在那儿,不会因为我们想通了就消失。
比利几十年来一直守着那个秘密,她要借施暴者的目光,才能感觉到自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被评判,会被说不正常,会被说怎么能在那种时候有那种感觉。可她没有否定那个体验,她带着它活了几十年,最后用它来救了另一个女人。

这大概就是这部片子想说的。不是说所有欲望都是好的,也不是说所有羞耻都该被抛弃。而是说,在我们用理论和批判把自己包裹起来之前,能不能先停下来,看看身体到底在说什么。
那些让我们羞耻的东西,那些我们不敢承认的冲动,可能不是敌人,它们只是被误解了太久。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大概都藏着一个没被允许说出来的小死亡。可能是一个不敢承认的幻想,可能是一段被别人写进身体的记忆,可能是一种我们觉得不该有的感觉。
我们把它叫做不正常,叫做羞耻,叫做需要被克服的东西。可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一直在湖底等着。
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消灭那个小死亡,而是走到湖边,跳下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