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盆里的海鱼记忆与亲情
海鱼
外婆家有一只老木盆,专用来化冻海鱼。逢年过节,舅舅从石浦港回来,带一箱杂鱼,银的鲳、青的鲅、红的娘舅鱼,挤在碎冰里,像一箱打翻的颜料。
我最怕外婆杀鱼。她蹲在院子里,用剪刀剖开鱼腹,掏出内脏,鱼鳔“噗”地一声丢进搪瓷盆。我蹲在边上数,一条、两条、三条……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外婆会说:“别数了,鱼是海里游来的,数不清的。”她手上不停,鱼鳞在阳光下飞起来,像碎玻璃。
有一年冬天,外婆破天荒留了一条小黄鱼,不红烧,清蒸。她说:“这鱼娇,隔水蒸八分钟,多一秒都不行。”我趴在灶台边看,水汽漫上来,鱼眼凸出来,白得像一颗瓷珠子。外婆淋一勺酱油,撒一把葱花,端上桌。我夹一筷子,鱼肉一瓣一瓣的,像刚剥的橘子,鲜得人直眯眼。
外婆说:“你小时候,第一口鱼是我喂的。那时你才半岁,舌头往外顶,顶了三回,第四回咽下去了。”我笑,说记不得。外婆也笑,说:“你记得什么?你只记得玩。”可我记得她杀鱼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鱼腥味。
去年外婆走了。老木盆还在,裂了缝,用铁丝箍着。母亲学着外婆的样子蒸小黄鱼,端上桌,我夹一筷子,太咸。母亲说:“盐放多了。”我说:“没事。”可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那条鱼没吃完。我忽然想,海鱼游了一辈子,最后游进一只木盆、一口铁锅,游进我们的日子。有些味道,不是因为好吃才记住的,是因为有人替你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