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气味中外婆的温情记忆

榴莲

外婆的菜园里，从来没有榴莲。

第一次见到榴莲，是在县城的超市里。它被摆在水果区最显眼的位置，浑身长满硬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气味冲进鼻腔，说不清是香还是臭，只觉得古怪得很。旁边一个阿姨捂着鼻子快步走开，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臭死了。”我却站在那儿，莫名地挪不开脚。

那年我十二岁，刚转到县城读书。父母在外地打工，我寄住在姑姑家。姑姑家的饭桌上，永远只有青菜和豆腐，偶尔有一小碟肉，也是薄薄的几片。榴莲的价格牌上写着“28元一斤”，我算了一下，一个榴莲差不多要一百多块。那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后来我常常路过那个水果摊，远远地看一眼。摊主是个胖阿姨，有时候会切开一个榴莲，金黄的果肉露出来，像一个个饱满的小枕头。买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买一小块，用保鲜膜裹着带走。我从来没买过。

初二那年冬天，外婆病了。我赶回家时，她已经躺在床上好几天了。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她递给我：“听你姑姑说，你想吃榴莲。去买一个吧，外婆请你。”

我攥着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站在水果摊前。胖阿姨挑了一个，称了称，说：“一百三。”我把钱递过去，她接过数了数，又看了我一眼，多找了五块钱给我。她把榴莲装进袋子，说：“拿回去给老人尝尝，软的，她咬得动。”

我抱着榴莲往回走，那一路，榴莲的气味从袋子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我忽然觉得，它不再是香的，也不再是臭的——它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我的心口上。

回到家，我剥开榴莲，果肉软软的，金黄得像黄昏的光。外婆尝了一口，笑了：“甜，真甜。”她又吃了一口，说：“这味儿啊，闻着怪，吃着香。跟人一样，不能光看外表。”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老屋的院子里，分着吃完了那个榴莲。风从菜园那边吹过来，带着青椒和黄瓜的气息。外婆靠在藤椅上，慢慢地说：“以后啊，想吃什么就买，别总等着。”

后来外婆走了。每年榴莲上市的时候，我都会买一个。剥开的时候，那股浓烈的气味涌上来，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冬天的下午。有些味道，闻着是臭的，吃着是香的；有些日子，过着是苦的，想起来是甜的。榴莲还是那个榴莲，可外婆不在了。

我学会了自己买榴莲，却再也买不到那年冬天的味道。那味道里，有一个老人颤巍巍的手，有皱巴巴的钞票，有外婆第一次尝榴莲时孩子般的笑，还有一句话——“想吃什么就买，别总等着。”可有些东西，是等不来的；有些味道，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