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夜饭菜单
我家的年夜饭,是一场从清晨就开始的隆重仪式。厨房是母亲一个人的疆场,她沉默而专注,仿佛一位将军在检阅她的千军万马——那些盆里的鱼、盘中的肉、篮里的青蔬。
菜单是早就拟定的,油墨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从不曾更改。
第一道永远是全家福暖锅。它像一个温暖的宇宙,蛋饺是金元宝,肉丸是银珠子,底下沉着耐心吸饱汤汁的粉丝与白菜。炉子咕嘟一响,热气升腾起来,窗上的冰花便开始融化。
清蒸鲈鱼必定是完整的。母亲会说:“鱼头朝东,鱼尾朝西,来年顺顺利利。”那鱼眼清白,凝视着满堂的笑语,要留到初一动筷,是“年年有余”最具体的指望。
冰糖酱鸭是父亲的杰作。枣红的油亮皮子,斩成整齐的块,在青花瓷盘里码成一座小山。甜咸的酱香是老卤的魂魄,几十年的光阴都熬在里面了。
母亲还忙着炸藕合。两片藕,夹一团掺了荸荠的肉馅,裹了面糊,在油锅里“滋啦”一声,开出金黄的花。咬下去,外脆里糯,是丰年的声音与滋味。
蒜苗腊肉、四喜烤麸、糯米八宝饭……一道道菜,像一个个忠诚的承诺,准时赴宴。它们或许登不了珍馐的殿堂,却稳稳妥妥地坐在我们家年的神龛上。
最后,母亲会端上一大碗酒酿圆子。白玉般的糯米小圆子在淡黄的汤里沉浮,缀着星星点点的桂花。一人盛一小碗,舌尖是温润的甜,一直熨帖到心底。
这桌菜,没有山珍海味的惊奇,却有的是对土地、对时令、对家最深的信赖。它们不说话,却道尽了一切:关于团聚,关于念想,关于一个又一个被热气与香气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