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之凶与父爱之柔的对照

黑鱼

菜场最里头那家鱼摊，养着几条黑鱼。它们不像鲫鱼挤在一起吐泡泡，各自沉在缸底，黑黢黢的，像几截沉船的木头。

我爸会买黑鱼，只在一种时候——我考试考砸了。他说：“黑鱼补脑。”杀鱼时他不让摊主动手，自己拎回家，往水池里一摔。黑鱼滑，抓不住，他用抹布裹着，刀背往鱼头上一敲。那鱼猛地一窜，尾巴抽得水池啪啪响，像在敲一面湿鼓。

“还动呢。”我说。爸头也不抬：“它不知道死了。”他片鱼片的手很稳，刀斜着下去，鱼肉翻出来，雪白里透着一丝粉。鱼皮那面黑得像墨，一下锅就卷起来，硬邦邦的。

酸菜鱼端上桌，他先给我盛一碗汤：“先喝汤，再吃肉。”汤是浑的，浮着花椒粒，喝一口，辣从喉咙蹿到鼻尖。我埋头吃鱼，他在旁边说：“黑鱼凶，吃小鱼长大的。可它肉紧，煮不老。”我抬头看他，他正把鱼骨头往自己碗里夹，把鱼片推到我这边。

后来我去外地复读。有天在餐馆看见“黑鱼煲”，我点了。服务员端上砂锅，黑鱼块在酱汁里咕嘟，底下垫着洋葱。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那天夜里我给我爸发消息：“黑鱼怎么煮才不咸？”他回：“你少放点酱油不就行了。”又隔了半天，补一句：“回来我煮。”

寒假回家，厨房里砰砰响。我进去，他正跟一条黑鱼搏斗，鱼从案板蹦到地上，他追着按。我笑他，他抹了把汗：“这鱼凶得很。”可端上桌的鱼片，依旧嫩得能用嘴唇抿开。

我忽然想起，黑鱼凶，活在水底，吃小鱼，谁都怕它。可我爸一刀下去，它就成了我的补脑汤。这世上的凶东西，大概都有一个人能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