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西方艺术史里的酷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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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发现一个女艺术家能清楚地归到艺术史中的哪一个部分。”
——H.W.Janson
在当下,平权运动的声音,可能是几个世纪以来最响亮的时刻。读完一本既应了当下这浪潮的景,又属于自己兴趣范畴的《西方女性艺术研究》,于是就想梳理一波西方艺术史中“被淹没”、“被看见”的酷姐姐们。哦不,其实应该算是她们的群像。
想写西方女艺术家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是东看西看,零零散散记录着。终于遇到一本书,把她们前前后后串联起来,看到了那些曾经在历史中被抹去的脸孔,挺珍贵的。
《西方女性艺术研究》
作者: 李建群
出版: 山东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06-5
阅读提示
阅读提示:本书是对艺术史中的女性艺术家及其视角的发现、梳理和解析,因此需要对西方艺术史有一定的基础知识(比如文中以维米尔的女性画举例,这需要对艺术史及作品流派、年代、创作背景等有所了解)。
中世纪:神秘主义话语权
中世纪时,十字军东征导致了大量的独身女性。修道院成了女性吸纳容身的安置场所,也逐渐成为妇女接受教育的重要平台——这一时期的诸多女性艺术家,均有修道院背景出身;而修道院相对与世隔绝的环境,滋养了女性在接踵而来的文艺复兴时期继续保持着创作的延续动力。修女在中世纪,成了诞生女艺术家的最主要的团体,她们从事的行业包括:诗歌、绘画、刺绣、书籍装帧等。
然而,那时的女性艺术家的生存状况是可以被统一描述的:隐姓埋名。
以众人皆知的丁托列托为例,他背后的玛丽塔·鲁布斯提这个名字,我猜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玛丽塔是一名16世纪的威尼斯画家,也是大名鼎鼎的丁托列托的大女儿。年幼时进入父亲的工作室帮忙绘制肖像画,兢兢业业15年,名气大到西班牙和奥地利宫廷皆知,皇帝们纷纷邀请她成为宫廷画师。然而那个时候,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独立进入职场,在父亲的阻拦和安排下嫁给了当地的匠工,由此可以继续为父亲的工作室服务。
女性艺术家由此在艺术史中呈现出的“被隐去”,形成了神秘主义的概念。在神秘主义的面纱之下,对于女性艺术工作者而言,反而是相对自由的阶段,中世纪的许多工艺和艺术作品都是由女性参与完成,只是不能留下她们名字的痕迹。
现代的研究者认为这种神秘主义是对把女性置于次要地位的一个反抗,而且这种反抗是成功的。因此,这种神秘的体验,也被认为是女性解构男性控制语言和父权制社会的组织生活的重要手段。
(Marietta Robusti - Self portrait with madriga)
文艺复兴:反复兴的女性禁锢和机遇
文艺复兴在欧洲历史上是一个复兴古典文化的阶段,也是人性的复苏和解放的阶段。这本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进步时期,但在妇女地位、男女平等方面却是一个例外。
在中世纪末到文艺复兴之初,妇女在一些工艺行业(花边制作等)虽然仍然活跃,但其工作性质已逐渐变为重复技艺简单的工匠,甚至参与行业工会都需要丈夫或兄弟代其签名。
文艺复兴时期的社会价值观普遍认为,一个女性一生幸福的关键在于婚姻,以及随婚姻而改变的财产和社会地位,和女性本人的学识、才华并没有关系。
因此,在这一时期,许多女性艺术家被限制在家庭内。她们大都是艺术家的女儿,成年后嫁给艺术家为妻,这些艺术家的女儿和妻子不能享受充分的社会活动的自由,得不到历史画的委托,只能限于创作肖像画,为家人和朋友画肖像。
此外,城市活动的公共空间开始出现排斥女性的局面——比如佛罗伦萨的美第齐家族,对于男性特权和男性财产继承权都有严格的规定;女人的美德是贞洁和母性,因此其专注的领域应是家庭。
女性的教育也由此被有意限制在家庭和私人空间之内。
如果说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中心在佛罗伦萨或罗马,那么,对女性艺术家来说,幸运的是,她们的文艺复兴是发生16至17世纪的波伦纳。一部分原因得益于其历史传统的保留——波伦纳是西欧第一所大学所在地,也是从中世纪以来就一直保留女性教育的大学的地方。
这座城市是意大利最著名的法律研究中心,也深为妇女研习法律和哲学等学科而骄傲。许多女性不但写作,甚至教学和从事出版。波伦纳出版业的兴盛,诞生了一大批女性手抄本装饰画家。
女性在波伦纳成名成材,一方面受到开明的城市风气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受到了教会的庇护。波伦纳当时正处于教皇管辖区,为了和人才济济的罗马城竞争,波伦纳想尽方法鼓励人才,也不拘于男女。他们以此强调,波伦纳的教会比其他城市更为开明。在这一时期,波伦纳产生了一批女性艺术家。肖像艺术尤其获得成功。
冲出重围成为西班牙宫廷画师的Sofonisba Anguissola,为西班牙皇后创作的单人画像(1565)
17—18世纪:激进的启蒙
1. 荷兰
在17——18世纪的荷兰,中产阶级的兴起导致了荷兰静物画、风俗画、风景画和花卉画的繁荣。画家纷纷加入行会,女性的艺术教育也得到相应的发展。
荷兰艺术不像意大利艺术感样以裸体画为中心,而是以风俗为主,这种趋势与加尔文数在北方的改革有关。加尔文教是一种教徒的宗数,主张节约朴素的生活、重视家庭、反对偶像崇拜,这样促使人们把注意力从教会转移到家。
这都显示出新兴的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和理想。新社会阶级和反宗教崇拜的观念,掀起了欧洲启蒙运动的序篇。
可能因为花卉是荷兰的主要产物,花卉画在17世纪荷兰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而且非常繁荣,市场对花卉和静物画的需求相当高。当时收入最高的艺术家是专门从事花卉题材的画家,这完全是对正统的艺术史观念的反对(在意大利体系中,历史画地位最高,而静物画地位最低)。
由于绘画创作的主题的进一步开放,风俗画在进行人们的日常描绘时,不免将女性生活作为其日常题材的支撑内容。荷兰的风俗画家在描绘女性的日常生活时,会很注意女性的内在心境,而并不再是描绘其为取悦男性观众的对象。风俗绘画特有的细节精致的特点,使得女性的居家形象被广泛纳入到公共艺术范围之中。
说到那一时期的荷兰绘画,就必须要提到维米尔(作为当下创作了大量女性肖像画的男画家)、莱斯特两位画家。
在维米尔的绘画中,妇女或阅读或家务,这都是加尔文教提倡的妇女美德。但这些妇女都不具有性的愉悦,而是具有自己的冷静和独立性。
莱斯特的记忆点在于,她对于“诱惑/罪恶”这一题材的处理在当时是史无前例的。大多数的艺术家(多为男性)通常描绘的诱惑是妖冶的女性去诱惑男性堕落。作为女性的莱斯特却真实地表现了生活中常常出现的一个细节——男性用金钱去诱惑女性堕落。
2. 法国
路易十五在位期间,曾经把宫廷从凡尔塞搬到巴黎。许多贵族因此追随,导致大批绘画装饰城市住所的需求激增。由于在巴黎的生活要与城市贵族和商界要人的兴趣相结合,这也就导致了罗可可风格取代了只考虑宫廷需要的巴洛克风格,更为奢华,精致和优雅,尽管宫廷在七年后又回到凡尔赛。
宫廷迁址,导致围绕宗教画、历史画、肖像画的创作主题向居家装饰题材延申,静物画开始成为主流题材的一部分。
此时代表法国艺术权威的学院,仍然规定女性不得参与历史、人体绘画的学习。这限制了女性画家接受正统艺术教育的机会,却又有不少女性艺术家开始接近相对主流之外的静物画和肖像画,且她们中的不少人也取得了成就。
(皇家绘画和雕塑学院这个从1648以来代表法国艺术权威的机构出台了一项规定:静物是一个次要的画种,排在宗教画和历史画、肖像画之后)。
Anne Coater (1744-1818)创作的静物画,她是为数不多、能进入法兰西学院学习的法国静物画家
Marie-Guillemine Benoist创作的《黑人妇女》
但是,受推崇“实现个人才能、摆脱封建束缚”的启蒙主义人文思想在法国迅速发展的影响,特别是在法国大革命之后,法国对多愁善感的室内场景画兴趣高涨,这归功于卢梭的激讲观点:家庭的幸福取决于家庭主妇。结果,中产阶级变得急需家庭内母爱和其他家庭事物的场面绘画。
关于女性在家庭的意义这种新的意识形态的普及,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法国在当时对孩子的态度的改变。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控制生育就出现在18世纪,由于避孕手段的发现而导致人口出生率大大下降:17世纪平均每个家庭有5-6个小孩;到18世纪,一个家庭只有2个小孩。这样使得孩子在人们心目中变得非常珍贵,这时候也就兴起了对母亲亲自哺育小孩的呼吁。连当时的法国皇后安托奈特也追逐这一时髦,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善自己在民众中放荡的形象。
Vigée Lebrun创作的《安托奈特皇后和孩子们》(画面右半空空的摇篮床,代表皇后对襁褓中夭折的女儿的纪念)
3. 英国
英国的绘画排名又与法国不同。气势恢宏的历史画提高了英国绘画在欧洲的地位,但这在当时是一个很困难的工作:因为当时只有肖像画在英国有市场——亨利8世的宗教改革之后,英国流行的新教不主张偶像崇拜,教堂不需要绘画了,历史画的主要委托没有了,这引起艺术市场只对肖像画有需求。
这其中,英国新成立的皇家学院最先在国内采用女人体模特,但人们对待男性和女性模特的看法仍然大不相同。女性模特大多来自下层社会(从事卖淫职业的妇女等);而男性模特则多从运动员和士兵中挑选。
在英国绘画艺术学院圈中的女性的处境则更加复杂,她们仍然被排斥在被培训和参与创作的过程之外,但又可以接触肖像画的创作。于是不同画种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分工:历史画由男性艺术家创作;肖像和花卉画,可以由女性艺术家参与完成。
在美术学院的院士会议上,虽然仍旧多次不予通过女性参加学院的训练课程的要求,但首次通过了允许女性在沙龙展出作品的提案。
(英国唯二被允许进入皇家艺术学院学习的女艺术家之一,Angelica Kauffman的自画像。)
19—20世纪:加速的工业都市化和家庭城市化
19至20世纪的欧洲,是一个摇摆在女性意识和传统习惯之间的时期。
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时期(1837-1901),是一个加速工业化和都市化的时代。新的阶级——中产阶级出现,而他们的身份则是建立在家庭生活的基础之上。
在这种观念中,妇女成为家庭的中心角色,被视为道德的监护人。与之相关的观念也就应运在维多利亚时期的公共生活中广泛传播:宗教、法律、教育、小说、诗歌和绘画。
女画家波芙·凯特曾经创作过一幅被视为“另类”的绘画:一个妇女在房间一角阅读,并没有专注于“养育”身后的两个孩子。它似乎代表着妇女渴望逃离家务,可以沉溺于自我需要的独立个体,代表了中产阶级女性理想的启蒙。
索菲的这副《今》,则描绘了小女孩因为没能出去散步而闷闷不乐、站在窗边向往屋外的模样。即不是歌颂女性专注家庭的美德,也不是描绘居家生活的场景,而是刻画女孩日常的瞬间。
而马维尔的这副《回》,则是大胆地锁定了女子闺房的私密场景,慵懒随意的体态,不再是端庄模范的古典女性的形象。
随着女性艺术家们的创作主题越来越宽泛自由,到了20世纪70年代,以美国为首,女性主义艺术随着女权主义浪潮而兴起,一系列女性艺术家的组织应运而生。
女性艺术家们首先审视的是女性角色的身份认定、而女性主义的成就是在艺术中清晰地提出这一问题。早期,女性主义的艺术家们更倾向于个人身份的认定;而70年代女艺术家的目标,是提出新的问题“我们是谁”,把每个女性把自己作为整个人类来理解。
这个时期出现了一些有意义的女性艺术项目,探索女性在性别基础上的共同苦闷,把个人历史放在大背景中,甚至提出了一个口号:个人即政治。
还有针对女性身体的探索等,这在一定程度上归功于60年代性解放和避孕药的广泛使用,女性探索性的愉悦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宽容和鼓励。很多有艺术家的创作主题转而开始挑战这一长期被压抑的主题。
至此,女艺术家在公共领域越来越突出,群体形象也越来越鲜明。Sylvia Sleigh曾经创作的一幅绘画,完整地记录下这一经典时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