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树下的岁月与人生滋味
山楂
老屋的院墙外,有一棵山楂树。祖父说,那是他年轻时栽下的,算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大。
春天,山楂树开出一簇簇小白花,细碎得像撒了一树的盐粒。祖父搬出蜂箱,蜜蜂们嗡嗡地忙着,在花间钻进钻出,腿上沾满金黄的花粉。祖父说:“蜂儿采了山楂花的蜜,酿出的蜜才清甜,带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夏天,小青果一天天胀大,像无数颗碧绿的珠子缀满枝头。祖父每天傍晚提一壶水,绕树浇一圈,嘴里念叨:“果子正长个儿呢,渴不得。”我蹲在树下数果子,数着数着就乱了,祖父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丫头,果子是数不清的,就像日子,一天一天,谁也数不明白。”
秋风一起,山楂便红了。先是浅红,再是深红,最后红得像一盏盏小灯笼,把枝头都压弯了。祖父拿竹竿轻轻敲打树枝,山楂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滚进草窠里,像一群调皮的红玛瑙。我提着竹篮满地乱跑,专捡最大最红的,塞进嘴里——酸!酸得我眯起眼睛,腮帮子一缩。祖父笑得更响了:“心急吃不了好山楂,得等霜降过后,酸味才收得住。”
于是等。等到深秋的早晨有了白霜,山楂在枝头微微发蔫,祖父才一颗一颗地摘。洗净,去核,穿成串,蘸上熬得晶亮的糖稀,往石板上“啪”地一摔——冰糖葫芦。那糖衣薄如蝉翼,一口咬下去,脆响过后,酸与甜在舌尖上厮杀,最后化作满口生津的暖。
祖父总在递给我糖葫芦时说:“人生啊,先酸后甜,才够味。”
去年,祖父走了。山楂树还在,果子红了又落,落了又红。我站在树下,风过时,几片叶子盘旋而下。我捡起一颗落果,咬下去——酸,还是那么酸。可酸过之后,舌尖竟泛起一丝甜,像祖父的笑容,缓缓漫上来。
原来有些味道,是用一生来酿造的。就像这山楂,酸涩里藏着整个秋天的阳光,和一个人说不出口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