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梨树承载的祖母记忆
梨
老屋后院有一棵梨树,是祖母嫁过来那年栽下的。算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大上几岁。
梨花开的时节,满树雪白,薄薄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像祖母压在箱底的嫁衣上绣的碎花。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铺了一地白,祖母舍不得扫,说:“让它们再躺一会儿,花也是有魂的。”我赤脚踩上去,花瓣软软地贴在脚心,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夏天,小青梨躲在浓叶间,像害羞的孩子。祖母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摇着蒲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里念叨:“再晒几个日头,就甜了。”蝉声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祖母的蒲扇摇着摇着,便慢了下来。我趴在竹椅扶手上数梨子,数着数着便困了,梦里全是青梨的香气。
秋风起时,梨子黄了。祖母摘下最顶上的那几颗,因为“最顶上的晒足了太阳,最甜”。她不急着吃,先拿粗布一个个擦干净,摆在窗台上,一排黄澄澄的,像几只蹲着的小鸭子。傍晚时分,她把梨子削成薄片,摆在青花碟里,说:“梨要一片一片地吃,急了尝不出味。”
我最爱看祖母削梨。刀锋贴着梨身游走,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长长的一条,从不断开。削完一颗,皮还完整地挂在那里,像褪下的一件薄衫。祖母把梨肉递给我,梨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黏黏的。咬一口,脆生生地响,甜汁在嘴里炸开,清清凉凉的,像含了一口秋天的露水。
有一年,我咳嗽不止。祖母把梨挖空,塞进冰糖和川贝,放在灶上慢慢蒸。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满屋子甜香。蒸好的梨软塌塌的,祖母一勺一勺喂我,说:“梨是润肺的,比药管用。”那几天,我的咳嗽竟真的好了。
去年,祖母走了。梨树还在,春天照例开花,秋天照例结果。我站在树下,风过时,几颗熟透的梨“啪”地坠地,摔开了,果香四溢。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梨不能分着吃,分梨就是分离。”
原来这一树一树的梨,年年岁岁,都在替祖母说着她说不出口的牵挂。而我,从此再不敢分梨,怕听见那一声脆响里,藏着的所有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