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斯浑河的最后时刻：23岁的冷云和她的7个姐妹

1938 年 10 月 19 日夜，东北已经上冻。抗联第五军一师的残部走到刁翎三家子西北的乌斯浑河西岸，在老道口附近的谷地里宿营。队伍决定：天亮渡河，绕道去找五军军部密营休整。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一些人此生最后一个夜晚。河谷里点起的篝火，被祥子沟的特务葛海禄看见了。他向驻刁翎的日军守备队报告，日军指挥官熊谷连夜带着日伪军千余人扑了过来。

那一晚宿营的战士里，有 8 名女兵。她们是抗联五军妇女团的最后八个人。为首的是政治指导员冷云，牺牲时 23 岁。

西征走到末路

冷云原名郑志民，1915 年生于黑龙江省桦川县悦来镇，家里是贫苦农民。

1931 年她考入桦川县立女子师范学校，1934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和另外两名同学组成了学校里的第一个女生党小组。1937 年 8 月，她和同乡进步青年吉乃臣一起进入抗联五军，吉乃臣改名周维仁，两人后来经组织批准结为夫妻。周保中在当天的日记里记了一笔：「送转地方工作同志冷云、周维仁入队。」

冷云先在军部秘书处做文化教育工作，随后调入妇女团。1938 年 5 月，她升任妇女团政治指导员，随关书范率领的五军一师参加第二路军西征。

那是一次几乎看不到归途的远征。1938 年 4 月，中共吉东省委和第二路军总指挥部决定，以四军全部和五军两个师为骨干西征，向吉林东部和长白山地区进军。部队多次被日伪军阻击，6 月下旬才到达牡丹江下游的刁翎。冷云率妇女团参加了 7 月 2 日的三道通战斗和 7 月 12 日的楼山镇战斗。楼山镇一战震动敌人，日伪军随即调集兵力向西征军合围。部队被迫分散行动，五军一师在五常县冲河一带突围时伤亡惨重，部队突围后只剩 100 多人；原有 30 余人的妇女团，最后只剩冷云为首的 8 名女同志。

出发西征前，冷云把刚出生两个多月的女儿托付给依兰县土城子一位朝鲜族老乡抚养。此前她已经得知丈夫周维仁在战斗中牺牲。带着丧夫之痛和母女分离，她跟着队伍走进了深山。

一蓬篝火

10 月初，五军一师残部返回牡丹江沿岸。10 月 19 日，队伍来到刁翎三家子西北的乌斯浑河西岸，在老道口附近的谷地、柞木岗山下露营，准备第二天天亮渡河。

「乌斯浑」是满语，意为凶猛暴烈的河。

当时正值涨水期，渡口被淹没，河面有 100 来米宽，河水又深又凉。

东北的 10 月夜里寒气逼人，战士们身着单衣，腹中无粮，冻得四肢发麻，只好找些干树枝点起一堆堆篝火取暖。火光被祥子沟的特务葛海禄发现，他立刻向日军守备队报告。驻刁翎的日军指挥官熊谷连夜率领日伪军千余人赶来。天黑，敌人摸不清情况，按兵不动，准备天亮再攻。

10 月 20 日凌晨，天还没亮，抗联发现了敌人的行动。局势不利，部队决定立即转移。师长关书范命令师部参谋金世峰率妇女团先行渡河。

渡河的次序

金参谋先下河试水，冷云率 7 名战友跟在后面。就在这时，大部队被敌人包围了。

冷云果断放弃渡河。她把 7 名战友编成 3 个战斗小组，向敌人开火。日伪军原本三面包围、背后有大河阻挡，以为聚歼大部队十拿九稳，没料到河边又冒出一支武装，只好分兵扑向妇女团。火力一分散，抗联主力趁机发起猛攻，突出了包围圈。

大部队指挥员发现妇女团被围，又率部掉头回来，想把她们带出重围。但敌人已用密集的轻重火器封锁了通路，两次冲锋都没能接近河岸。

冷云见状，把战友们聚到一处，一齐向大部队喊话：「同志们，冲出去，保住手中枪，抗日到底！」

再恋战下去，谁也走不掉。大队指挥员忍痛下达撤出战斗的命令，部队退向柞木岗的密林。

背水一战

敌人聚歼抗联主力的计划落空，转而集中全部火力扑向妇女团。

冷云带着 7 名战友据守河边，顽强抵抗。子弹越打越少，手榴弹也不多了。敌人发现她们人少、只有步枪和手榴弹，停止了炮击，仗着人多步步紧逼，想活捉。

冷云盯着敌人的动作，等他们爬得更近，一声令下，8 名战士一齐射击，手榴弹在敌群中开了花。敌人挨了枪、吃了手榴弹，改用迫击炮轰击，机枪扫射，阵地前的荒草被炸燃，火借风势烧了过来。

冷云命令没负伤的战友架起重伤员，借着浓烟掩护撤到河边。她选好地形，以土坡作掩体，准备背水一战。

此时，她们身后是激流滚滚的乌斯浑河，三面是敌，子弹已经打光，只剩最后几颗手榴弹。

敌人一边冲锋一边喊话劝降。

冷云坚定地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是共产党员、抗联战士，宁死也不做俘虏！为祖国的解放而战死，是我们最大的光荣！」

8 名女战士毁掉枪支，把最后的手榴弹掷向敌群。趁敌人趴倒的片刻，她们互相搀扶着，挽臂走进冰冷的河水，高唱《国际歌》，向河心走去。

敌人反应过来，向她们开枪、开炮。子弹从身后打来，从她们头顶、身边呼啸而过。走到河中心时，激流冲得她们再也站不稳。一排炮弹在身边炸响，掀起巨浪。巨浪过后，8 个人已消失在滚滚的河水中。

八个人

投江的 8 名女战士是：政治指导员冷云，班长胡秀芝、杨贵珍，战士郭桂琴、黄桂清、王惠民、李凤善，被服厂厂长安顺福。牺牲时，冷云 23 岁，年纪最大与最小的两人相差 10 年——最小的王惠民只有 13 岁。

最先下水的参谋金世峰忍着刺骨的激流游到对岸，目睹了最后的壮举。师长关书范没有过河，率部撤往西山。

半个多月后，消息传到二路军总指挥部。1938 年 11 月 4 日，周保中在日记里写下：「冷云、杨秀（贵）珍等八人悉行溺江捐躯……乌斯浑河畔牡丹江岸将来应有烈女标芳。」

她们没有无名

1948 年 9 月，原抗联四军军长、合江省政府主席李延禄在参观筹备中的东北烈士纪念馆后题词「冷云等八同志千古」，并赋诗一首：「牡丹江畔英雄女，一片赤心照碧波。辉煌业绩千秋颂，意志忠贞万年歌。」

1957 年，画家王盛烈根据八女投江的事迹创作国画《八女投江》，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1986 年，牡丹江市在江滨公园建起巨型「八女投江」群雕；同年，林口县在乌斯浑河东岸的小关门嘴子山坡上立起八女投江纪念碑，冷云的老校友、抗联老战士、原黑龙江省省长陈雷题词：「八女英魂，光照千秋。」纪念碑东侧后来建起八女投江遗址纪念馆，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