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讯

2026-05-09 12:42:59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庭院里的风,究竟是不一样了。冬日的风是针,见缝就钻,扎得人生疼;如今的风,却是软软的,绵乎乎的,像一块温润的旧绸子,轻轻拂在脸上,带着些泥土化开的、潮润润的气息。你闭了眼,由它拂着,便觉得那寒意里,确乎是掺进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暖。这暖,不顶事,可你不能说它没有;它就在那儿,藏在风的肚子里,悄悄地,告诉你的皮肤:时节要转了。我忽然想起一句词来,“吹面不寒杨柳风”,是南宋诗僧志南的句子。这风,怕就是杨柳风的信使了。

我的眼光,便不由得跟着那风,落到了墙角。那里有一丛迎春,瘦瘦的枝条,还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你要是凑近了,拨开那灰褐色的枝条瞧,就能瞧见米粒大小的、紧贴着的花苞,青青的,带着些紫晕,像孩子闭上了的眼睛,睡得正沉呢。边上那几株白玉兰,更是性急的。毛茸茸的花苞,一个个立在枝头,像无数蘸饱了墨的毛笔头,直直地指着青灰的天。那笔尖,似乎是忍不住了,憋着一股劲儿,要在这空白的春纸上,落下最浓、最有力的一笔。

人到了这光景,心里也像是被这软风撩拨得活泛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拱着,想探出头来。过往一整个冬天的沉闷,那些板结在心里的琐事、倦怠,都给这日甚一日的暖意,悄悄地松动了。心里头,竟也像那地底下的草根,有些绿意,朦朦胧胧地要往上窜了。

我便想着,是该出门走走的了,不能老窝在屋里。这念想一生,便有些坐不住。恰好离寓所不远,有一条小河,河岸上有的是些野生的、没人管的草木,想必那里的春意,会比别处来得更早些。

沿着石阶下到河边,景致便豁然开朗了。河水是活的,绿莹莹的,比冬天胖了许多,满满地涨着,缓缓地流。阳光照在上面,漾起万千金箔似的光点,闪闪烁烁的,晃得人眼晕。水边最多的,便是柳树了。远看,只是一蓬蓬灰褐色的影子,笼着一层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绿烟。走近了,才看清那绿烟的真相:每一根垂下的柳条上,都爆出无数鹅黄的、嫩绿的点,比小米粒还小,软软地贴着枝条,像鸡雏身上才生出的绒毛。风一来,满河的柳条便都袅袅地动起来,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又柔顺,又有些羞怯,拂着水面,点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我正看得出神,脚边的枯草窸窸窣窣地响,一只黄蝶,像是被风吹落的、会飞的花瓣,蹁跹着从我面前掠过。我顺着它飞去的方向瞧,那边是一片小小的洼地,去年干枯的芦苇还没有倒,白花花的花絮在风里摇。而在那枯黄的颜色底下,竟有星星点点的、耀眼的蓝——

我心里一动,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是几朵早开的婆婆纳,小得几乎要贴着地皮,那蓝却蓝得纯粹,蓝得透亮,像不小心打翻了的、最浓的颜料,泼在这还没有完全返青的土地上。你再细看,才发现这热闹,原是我先前没看见的。荠菜已经开出了细碎的白花,像满天的星斗落在了草丛里;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菜,贴着地皮,叶子是紫红的,肥嘟嘟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这土地,看着还是冬天的荒芜,它的里面,却已经满满当当,全是春天的光了。

看着这些,我忽然觉得很惭愧。春天,究竟是怎样来的呢?它不是“忽然”来的,它是一点点、一丝丝、一寸寸来的。它先是在风里,然后在水里,然后在看不见的泥土里,在每一根草尖、每一片叶芽里。它用尽了力气,攒足了耐心,才从地底,从这个世界的深处,慢慢慢慢地,探出头来。而我们,总以为它是翻个身,就轰轰烈烈地来了。

这声音,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听得见罢。它在提醒每一个感知到它的人,那些僵硬的,该活泛起来了;那些沉睡的,该醒过来了。

太阳渐渐西斜了,那光是金红的,暖暖地照在人的后背上。该回去了。回身走上河岸,风从背后吹来,推送着我,像一个温和的催促。路上的行人,似乎比来时多了些,有遛狗的,有牵着孩子小跑的,脸上的神情,都像是被这春风吹开了,带着一种明亮的、舒展的气象。

我心里是满满的、软软的。我不再觉得那窗外的绿意是奢侈的了,我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不急,也不迟。而我,只需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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