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土豆的耕作记忆
土豆
春分刚过,母亲便把发芽的土豆切成块,每块上都带着一两个芽眼。她蹲在菜园里,把薯块按进松软的土里,像按下一枚枚希望的印章。我蹲在旁边,看她用锄头轻轻覆土,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
“土豆最憨厚。”母亲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挑地,不择肥,埋进土里就使劲长。”她说这话时,院子里的桃花正开得热闹,可母亲只看她的土豆地。那片黑油油的土里,藏着她的期待。
土豆开花了,白的、淡紫的,一小簇一小簇,像撒在绿叶间的碎星星。母亲不怎么看花,她总说:“花再好看,不如底下结的薯疙瘩实在。”她弯腰拔草时,背影一起一伏,像土豆垄上流动的波浪。
收土豆那天,母亲特意换了双旧布鞋。她蹲下身,顺着藤蔓往下摸,像在土里寻宝。第一窝土豆被翻出来时,大大小小滚了一地,有的拳头大,有的拇指粗,表皮上还带着细细的泥纹。母亲捡起最大的一个,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我:“尝尝,新土豆甜。”
我咬了一口,汁水清冽,带着土地凉丝丝的甜。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土豆皮上细细的纹路。她说:“土豆这东西,怎么做都好吃——炒丝脆生,炖肉绵软,炸成薯条更是孩子们的最爱。可我最爱的,还是这刚出土的。”
那天傍晚,母亲用新土豆炖了一锅肉。满院子飘着香,邻居路过都探头问:“炖土豆了?”母亲盛了一碗,撒上葱花,汤浓得挂勺,土豆吸饱了肉汁,咬一口,绵沙沙的,烫得人直呵气。
多年后,我在异乡的超市看见货架上整齐的土豆,总会想起那个收土豆的黄昏。土豆最懂土地的心事——它把阳光雨露都攒成淀粉,把故乡的味道密密实实地藏在笨拙的块茎里。而母亲蹲在垄上的背影,是我见过最沉实的土豆,一辈子扎在土里,却把最甜的部分,都留给了儿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