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蓝莓与童年记忆
蓝莓
第一次见蓝莓,是在大兴安岭的七月。
那时我刚上初中,暑假随母亲去漠河看外婆。火车摇了两天两夜,窗外的白桦林一望无际。外婆家屋后有一片矮矮的灌木丛,叶子椭圆,绿得发亮。外婆说:“走,带你摘都柿去。”
“都柿”是蓝莓的土名。我跟着外婆钻进林子里,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那些蓝紫色的小果子就藏在叶间,一串串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玛瑙。果子表层裹着一层白霜,手指一碰就化了,留下淡淡的紫印。
我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直皱眉。外婆笑了:“要挑大的,发黑的才甜。”她又说,早年间鄂伦春人进山打猎,就靠这果子解渴。冬天大雪封山,谁家孩子咳嗽,大人便拿出夏天用桦树皮桶酿的都柿汁,兑温水喝下去,比药还灵。
那天我们摘了满满一搪瓷缸。回到屋里,外婆用清水轻轻一漂,果子上的霜便化了。她舀一勺白糖撒上去,拌匀,搁在井水里镇着。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端出来,蓝莓已经漬出了紫红的汁水。我拿勺子舀着吃,冰凉酸甜,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临回南方那天,外婆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小罐蓝莓酱。玻璃瓶用旧报纸裹着,沉甸甸的。火车上我舍不得吃,回到家打开,暗紫色的果酱泛着光,里面还看得见细碎的果皮。涂在面包上,每一口都能咬到小小的籽,“咯吱咯吱”的。
多年后,超市里蓝莓成了寻常水果。一盒一盒码在冷柜里,颗颗饱满,白霜均匀。可每次买回家,洗净了盛在碗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年夏天再回大兴安岭,外婆已不在了,那片灌木丛还在。我蹲下身,摘一颗带霜的蓝莓放进嘴里——酸得打了个激灵。
原来少了的,是那一口酸。是北地七月清晨的露水,是外婆弯腰时拂过果叶的银发,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微凉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