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挑瓜时的倾听与沉默的父爱
西瓜
父亲挑西瓜时,总要把耳朵贴在瓜皮上,用手指弹三下。咚、咚、咚,他说这是西瓜在说话。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年夏天特别热,蝉叫得像要把天喊破。父亲从瓜田回来,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大西瓜。他汗衫湿透了,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他把瓜浸在井水里,说:“等月亮上来再切。”
我蹲在井边,看西瓜在冰凉的井水里浮浮沉沉。井壁长满青苔,绿得发黑,像藏着整个夏天的秘密。父亲坐在门槛上磨镰刀,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月亮终于爬上树梢。父亲把西瓜抱出来,刀锋刚碰到瓜皮,“咔嚓”一声,瓜自己裂开了。红瓤,黑籽,像夜空里撒了一把星星。他切了最中间那块给我,说:“这块叫‘西瓜心’,最甜。”
我咬下去,甜得眯起眼。汁水顺着下巴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父亲看着我笑,自己却啃着靠近瓜皮的白色部分。我递给他西瓜心,他摇头:“爸不爱吃甜的。”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暑假不常回家。有一次电话里说想吃西瓜,第二天父亲就坐长途车来了。他抱着两个大西瓜,站在宿舍楼下,汗衫还是湿的。室友说:“你爸真傻,城里到处是西瓜。”可他们不知道,父亲种的西瓜,每一颗籽都认识我。
去年父亲走了。收拾遗物时,在他枕头下发现一本旧日历。七月十五那天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丫头说想吃西瓜。”那是前年的事了。
如今我也学会了弹西瓜。咚、咚、咚,手指敲在瓜皮上,像在敲一扇门。可无论怎么听,都听不见父亲说的那种声音了。只有切开时那声“咔嚓”,还和当年一样——像夏天自己裂开了一道缝,甜味从缝里漏出来,漏成月光,漏成井水,漏成父亲没说出口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