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烤红薯摊的诚实钟摆
街角的烤红薯摊子,是冬天最诚实的钟。
摊主是个哑巴,从不吆喝,只是把铁皮炉子的盖子一掀,那股甜香就替他喊遍了半条街。红薯在炉壁上排着队,皮烤得焦黑发皱,渗出的糖汁凝成琥珀色的珠子,像谁不小心洒了蜜,又被火舔干了。
我买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掰开的瞬间,白气“噗”地涌出来,糊了眼镜。瓤是橘红色的,软得快要淌下来,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焦壳,咬一口,甜得直白,不加掩饰,像小孩说“我喜欢你”那样理直气壮。
这让我想起爷爷。他年轻时在北方当兵,说有一年大雪封山,补给送不上来,全排人靠一窖红薯撑了半个月。后来他转业回南方,看见红薯还犯怵。可奇怪的是,每年入冬,他又总会买一袋回来,搁在阳台上晒着,说:“晒软了更甜。”奶奶笑他:“你不是吃伤了吗?”他不答,只是把红薯翻个面,像给它们晒太阳。
爷爷走的那年冬天,红薯上市了。奶奶照例买了几斤,搁在阳台的竹匾里。有一天我过去,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手在红薯上轻轻摸着,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给一排睡着的小动物顺毛。她没回头,只说:“你爷爷说,红薯晒一晒,把太阳的味儿吸进去,冬天吃的时候,就像咬了一口太阳。”
后来我每次吃烤红薯,都觉得那甜里裹着一点北方大雪的味道,还有爷爷晒过的阳光。
铁皮炉子还冒着热气,哑巴摊主递给我一个小的,摆摆手,意思是不收钱。我掰开,热气扑在脸上,眼镜又糊了。
